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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她和蕭姝,不管是誰得到了機會,都不會放任自己的仇敵安然無恙的。

  一夕之間,姜雪寧忽然就到了進退維谷似乎只有引頸受戮的境地。

  人們總愛錦上添花,卻很少雪中送炭。

  在她勢頭盛極時聚攏過來的人們忽然就跟退潮一般散了。

  可姜雪寧還不想死。

  於是,她選擇了張遮。

  那一天,沈玠在乾清宮召見幾位閣臣包括謝危在內,另有負責審理此案的張遮,一直到宮門下鑰都還沒談完,所以便傳旨讓幾位大人留宿宮中。

  姜雪寧便站在長長的宮牆下等待。

  她的身影被高牆的陰影覆蓋。

  引路的小太監在前面打著燈籠,照著一前一後兩人的身影,遠遠地朝這邊走近。

  走在前面的那人是謝危。

  大約是因為走得近了,他一眼認出了她來,竟然停下了腳步,說:「忽然想起早上有方玉珮落在內閣值房了,我回去取,張大人先走吧。」

  說罷他轉身往回去。

  其中一名小太監立刻打了燈籠跟上。

  這時,姜雪寧才從那一片陰影之中走了出來,望著留在原地的那個人道:「張大人,本宮有話想跟你說。」

  張遮似乎沒想到她竟大膽到敢在這夜半宮中,將他攔住。

  更不用說今日還有謝太師同行。

  他靜默地垂下了眼簾,已猜出了她的來意,只道:「娘娘之請,恕張遮難從命。」

  夜色深深,孤男寡女。

  一個是皇后,一個是外臣。

  張遮立身雖正,但也恐積銷毀骨,僅說完這一句,便要躬身行禮退讓避嫌,可他才要走開,姜雪寧便伸手拽住了他寬大的官服袖袍。

  邁開的腳步,頓時停下。

  她纖長雪白的手指搭在那深色的繡紋上,微微仰眸望著他,嗓音裡有輕微的顫聲:「大人要看著我死嗎?」

  張遮無言。

  姜雪寧的手指便慢慢扣緊了,透明圓潤的指甲上是鮮紅蔻丹,在暗昧的夜色中有一種驚心的靡豔,她用一種自己並不習慣的柔軟姿態去懇求他:「馬車從驛道上翻出去,你寧肯折了腿也護著我;天教亂黨刺殺,我藏在荒草叢裡,你卻甘冒奇險去將他們引開。張遮,你對我這樣好,便不能一直對我這樣好嗎?」

  那一刻,他垂在身側僵硬的手掌,緩緩握緊了,道:「娘娘是一國之母,張遮是一朝之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遇難遇險,以命換娘娘無虞,乃是張遮分內之事。但周寅之黨羽一案,本是國事,一朝興衰皆系于此,張遮不敢徇私。」

  「分內之事……」

  姜雪寧拽著他的袖袍袍角,執拗地不放手,聽到這裡竟是笑了一聲,一雙眼直直地望向他的眼。

  只問:「真的嗎?」

  張遮終於避開了她的目光,也閉上了眼,滾動的喉結裡似乎藏著一分掙扎,沉沉地道:「若娘娘覺得臣昔日相救之舉,實是有僭越之心,臣願受其罰。」

  姜雪寧於是慢慢地放開了自己的手指。

  那一角衣袖被她抓得有些皺了,垂落下去。

  她只恓惶地道:「我知道張大人眼底不揉沙子,朝中這些人結黨營私,自該有律法來懲治。可你知不知道,周寅之一倒,我會是什麼下場?我不想求張大人饒過他們一世,但請張大人高抬貴手,讓我度過這難關。他日這些人的罪行,我必一一呈至大人案前,讓他們認罪伏法!」

  張遮抬步要走。

  姜雪寧也並未再阻攔,只是望著他即將要隱入黑暗中的清冷背影,說出了自己在上一世說過的最大的謊言:「張遮,你幫幫我。這一次後,我就當個好人,好不好?」

  張遮在原地站了很久。

  天色太暗,頭頂雖有朦朧月色,可她實在難以判斷那一刻的張遮在想什麼。

  她能聽到的,只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那一天晚上,張遮終於還是一句話沒有再說,從那長長的宮牆下離開了。

  去取落下玉珮的謝危也久久沒有回來。

  姜雪寧在夜裡站到露氣重了,聽著宮裡報時的聲音了,才回了坤甯宮中。

  接下來的每一日,對她來說都是煎熬。

  直到半個月後——

  周寅之黨羽營私受賄一案,經由三司會審後,消息傳出,一半涉案者證據確鑿,依罪革職流放或秋後處斬,另一半人卻因證據模糊、口供前後矛盾而倖免於難,有的官降一品,有的則官復原職。

  且審理此案的過程中還將蕭氏一族在朝中結黨的事情查出一點來,引起了沈玠的忌憚。

  蕭氏的圖謀功虧一簣。

  姜雪寧的後位保住了。

  那一日她真是發自內心的歡喜,接連使人去打聽前面何時下朝,連周寅之都不想見,只想著一會兒要在哪裡攔住張遮,又要同他說些什麼。

  可她萬萬沒料到,回來稟報的人竟然說,張大人下獄了。

  她正拿起來要掛在耳邊的耳墜頓時掉下去,砸個粉碎。

  千算萬算算不到,人心易變。

  又或者,周寅之本就是一頭養不熟的狼。

  她在這一場危機之中,竭力地想要保住自己的勢力,保住周寅之。卻沒有想到,早在此事剛被捅出來的時候,周寅之便權衡過了利弊,不知何時轉投了蕭氏,效命于蕭姝。

  那一半人究竟是不是真的無辜,姜雪寧不知道。

  她只知道,是周寅之在三司會審結束之後又提出了這幫人營私受賄的確鑿證據,瞬間將先前斷他們清白的張遮陷於了險境,又在朝堂聯合上下言官彈劾張遮徇私枉法,且誣他與皇后有私情。

  半生清白,終究蒙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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