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坤寧 | 上頁 下頁
六七


  眾人多少都放鬆了一些下來。

  方妙坐的位置距離姜雪寧近些,看著上方的謝危接過答卷來在案頭上鋪平之後,便將腦袋湊到她身邊,問:「你怎麼答了那麼久?難道是題中有什麼不大容易發現的玄機?」

  玄機是沒有的。

  如果一定要說有,那就是:杠精的智慧。

  姜雪寧也抬眸向上面看了一眼,見謝危並沒有注意下面,才轉頭壓低了聲音道:「我只是比較笨,所以答得比較久。」

  笨?

  她看著像是跟「笨」字沾邊?

  方妙瞬間不想跟她說話,只覺她這是「明明很厲害卻偏要謙虛兩句」的虛偽,於是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就裝吧。」

  姜雪寧見她不信,也不好再多解釋什麼了。

  反正答完卷後她一身輕鬆。

  這次的答卷完全是「對症下藥」,只怕那幾個老頭兒見了得吹鬍子瞪眼,氣出二兩血來。她不愁出不了宮!

  於是便悄悄開始打量謝危。

  案頭上放在最面上的一份答卷是誠國公府大小姐蕭姝的。

  一手簪花小楷極為漂亮,看得出練過很長的時間。

  謝危看過之後淡淡地點了點頭,然後將這份答卷放到了一旁,又拿起一份新的答卷來看,神情還是淡淡,下頭坐著的眾人,沒辦法從中看出什麼端倪來。

  可等到第五份答卷時,他眼角忽然微不可察地抽了一抽。

  正密切注意他神情的姜雪寧,心中頓時一震:到自己了,到自己了!

  想想上一世的謝危。

  熟讀聖賢書,精通百家言,寫得一手好字,談得一手好琴,也不知見了她這一份答卷,會不會七竅生煙?

  這人若要當場變臉,該多刺激?

  天知道謝危在看過了前面四份字跡工整的答卷後,驟然間看見這第五份答卷上密密麻麻的狗爬字時,心底受到了多大的衝擊。

  橫豎不直,撇捺倒歪。

  活像是道士畫鬼符,便是連學堂裡七八歲的孩童都能寫得比這好!

  有那麼一刹那,他眉尖蹙起,抬手便想將這一張答卷扔到地上去。

  可一看卷首,「姜雪寧」三個字映入眼底。

  謝危捏著答卷的手指便緊了緊,只將目光抬起,向著此刻殿中已經被外面天光照得明亮的一角看去,竟看見姜雪寧正偷偷看著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底有點狐狸似的狡黠的暗光。但他視線才一轉過來,那種慧黠的暗光立刻消失了個乾乾淨淨,只用一種尷尬又怯生生的目光看著,很快便低下頭去,好像知道自己答得有多糟糕,心底很為此忐忑似的。

  謝危足足盯了她半晌。

  姜雪寧以為他只是看一眼就會收回目光,所以埋下頭去之後不久,便又抬起頭來,想繼續看謝危反應。

  可誰想竟正正對上他根本沒收回的目光。

  一瞬間汗毛倒豎!

  儘管謝危一張臉上並沒有什麼嚴苛冷厲的表情,顯得淡泊,像是一片波瀾不興的海面,可姜雪寧卻覺這下面藏著翻湧的暗潮,令人心驚。

  外面越是平靜,內裡越是洶湧。

  她脖子後面都涼了一下,強忍住了拔腿就跑的衝動,又慢慢把自己的腦袋埋了下去,可這一次卻是怎麼也不敢再抬起來了。

  謝危這才極緩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重新看這一張答卷。

  殿中忽然安靜極了。

  因為所有同樣在暗中注意謝危神情的其他世家小姐們,十分驚訝地發現,原本一張答卷根本不需看上半刻的謝先生,對著這第五份答卷,竟然已足足看了有一整刻。

  那神情雖然看不出深淺來,可莫名叫人害怕。

  一時所有人都生出幾分忐忑。

  一則祈禱這張答卷千萬不要是自己的,二則又忍不住去想,這張答卷上到底是寫了什麼驚世駭俗的內容,竟能讓身為太子少師的謝先生看上這麼久?

  正在這當口,先前出去的三位翰林院的老學究從外頭踱步回來了,一看便知道眾人已經答完了題,於是走上來對謝危笑道:「正在閱看答卷吧?來,還剩下幾份,我們也來幫忙看看。」

  說著便向案上的答卷伸出手去。

  謝危眼皮微微一跳,只不動聲色地將姜雪寧這份放在面上的答卷抽了開,然後十分自然地扯過剩下的幾份答卷遞了出去,道:「有勞幾位先生了。」

  幾位老學究也沒注意到這麼一個細微的動作,接過答卷來一人看個兩三份,一面看還一面做評:「這張答得簡直文不對題!這張也是,下筆千言,離題萬里!連孟亞聖說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都解不出,這還入宮伴什麼讀……」

  殿內某幾位世家小姐一下白了臉。

  姜雪寧這時卻稍稍安了心,暗道這幾個老頭兒可算是回來了,等他們見到自己的答卷,必定不會讓自己選上。如此,大事已成!

  很快,幾位先生便看完了答卷,挑了四張出來,向謝危搖頭。

  這是說這幾張不行。

  謝危結過來一看,也沒說什麼,點了點頭,便將所有的答卷重新放到了一起,對眾人道:「方才與幾位先生閱過了答卷,評議的結果也出來了。」

  所有人都緊張起來,屏氣凝神。

  姜雪寧悄悄握緊了拳頭,等著聽到自己的名字。

  「誠國公府蕭姝,上佳,可留;

  「陳大學士府陳淑儀,上佳,可留;

  「姚尚書府姚惜,中上,可留;

  「方監正府方妙,中等,於學識上雖然差了些,但勝在一手字寫得認真工整,很有向學之心,可留。」

  蕭姝、陳淑儀、姚惜這三人原本就不擔心自己過不了,所以聽到結果時也只是振奮了那麼一下,是一種意料之中的塵埃落定。

  可方妙卻是忐忑的。

  當從謝危口中聽到「可留」二字時差點沒忍住蹦起來,連忙起身便向謝危躬身道禮:「學生謝過先生指點,往後必將努力向學,好好為長公主殿下伴讀!」

  如此便已經留下來四個人。

  剩下的人聽見前面那麼順利,只以為先生們的要求其實很寬鬆,即便學識不好,也不由存了幾分希冀,覺得自己運氣好說不定能過。

  可誰也沒想到,謝危接下來念了三個名字,全都不過!

  他向下掃了一眼,只見被念到名字幾位世家小姐,全都臉色慘白,泫然欲泣,便道:「諸位小姐的答卷也並非全無可取之處,比起尋常姑娘家來已算得上是見多識廣。只不過如今是為長公主殿下選伴讀,還得考慮其他人的學識如何,等而比較。所以也不必太過介懷。」

  三個人全都站起來謝過。

  至少面上看都很服氣,至於心裡如何想就沒人知道了。

  已經出了七個人的結果。

  還剩下五個。

  姜雪寧覺著,應該很快就到自己了。

  這一時,謝危拿起了第八份答卷,但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又看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什麼。

  姜雪寧以為這份是自己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