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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第29章 小報告

  這一摞題卷都是提前準備好的,畢竟只是用於探探公主這幫伴讀的學識修養,整體來講並不複雜,所需的數量也不大,所以都是先生們各自出好題後交由人謄抄了十二份,文字大小一律,規規整整,全是漂亮的館閣體。

  謝危吩咐完便低頭繼續拆卷。

  拆完微微垂著眼眸將題卷的數目點過一遍,然後問同來的三位老翰林道:「幾位老大人過目一下?」

  三人都站著沒動,搖了搖頭。

  其中一位老翰林歎了口氣,道:「一幫小女娃子讀書,這考校也跟兒戲似的,有什麼過目不過目的?不都是那樣嗎?謝少師看過也就是了。」

  謝危看他一眼,沒說什麼,只將題卷遞給了宮人。

  宮人雙手將題卷接過,而後一份一份地發到了每個人的面前。

  姜雪甯正好是最後一份。

  題卷一擺到面前,她就迅速過了一遍:這上面的題目與她上一世做的相差無幾,也與燕臨昨夜交給她的那一分一般無二。

  然後便聽上首謝危道:「此次考校只是為了看看諸位伴讀的學識修養在何種層次,各位先生擬的題目都相對簡單,作答的難度也不高。所以答卷的時間只有一個半時辰,到巳正一刻便要請諸位將答卷交上。而我與三位先生則會花上兩刻的時間,當場閱卷,做個評判。現在便可請諸位開始答卷了。」

  他聲音平平淡淡,不起波瀾。

  落在人耳中,竟有一種清風拂面似的感覺,也許是因為這話中藏有寬慰之意,輕易便消解掉人原本進入殿中時的緊張,略略放鬆下來。

  下方如蕭姝、樊宜蘭等人,皆是學識修養俱佳,胸有成竹,聽得謝危此言,便都起筆蘸墨,對著發下來的題卷在空白的宣紙上完整作答。

  倒是姜雪寧盯著題卷看了半天。

  足足過了有好半晌,才伸出手去,五指屈著,形似雞爪,把旁邊一管小筆抓了起來,在答卷上歪歪斜斜、不緊不慢地寫了起來。

  上頭幾位先生這時已經到了左邊設的那幾把椅子上坐下,只叫宮人沏了茶端上來。

  他們都是翰林院裡的老學究,一瞅那邊正在埋頭答卷的十二個小姑娘,就忍不住直搖頭。

  方才回謝危話的那位老先生道:「一個公主鬧著要讀書,聖上縱著隨便請幾個人來教就是,總歸女兒家也不須懂得什麼太大的道理,在家聽父母,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學一學《孝經》《女戒》也就罷了,偏還要搞出這般大的陣仗,不知道的怕還以為是哪位皇子出閣讀書呢。老夫在翰林院也算是兢兢業業治學十餘載了,到如今竟跑來教一群女娃娃,像什麼話!」

  謝危坐在他旁邊,低眉端了茶盞,揭了茶蓋,沒有接話。

  倒是旁邊兩位先生被這番話勾起了幾分不滿。

  其中一位也歎了口氣,附和道:「誰說不是呢?老夫入仕這麼多年,還從未有人叫我教過女娃娃!好歹也是兩榜進士出身,讀的是四書五經,來教公主和伴讀,恐怕也只合講些入門的東西。倒不是我高看自己,實在是殺雞用牛刀。光你我也就罷了,畢竟也不過是幾個在院中不得志的迂腐老頭兒,可似謝少師這般平日裡主持經筵日講的,聖上竟然也點了來給公主和這些個伴讀講學,實在讓人想不通。謝少師竟然答應了,就更讓人想不通了。」

  這些老先生都是翰林院清貴出身,自有自己的氣節在,便是皇帝在面前,很多話也是不顧忌的。如今他們說的這些,也都在朝堂上講過好幾遍了。

  奈何沈琅偏寵長公主,一意孤行,聽不得人勸。

  所以講了也沒用。

  謝危在朝上就聽他們抱怨過了,且每每把自己拖出來說上一說,倒好像這件事他也有多大的不滿似的。

  但他也並不表露出自己對此有太多的情緒。

  當下只朝一旁正在認真答卷的那些個伴讀的世家小姐看了一眼,目光也在姜雪寧那握筆的姿勢上定了一定,不覺微微蹙眉,吹了茶略飲一口,卻是道:「諸位伴讀都在作答,我等還是少說些話,以免攪擾了吧。」

  幾位老先生這下便不好再多言了。

  歷來考場監考便甚為枯燥。

  謝危自帶了一本《守白論》來,坐在邊上一頁一頁慢慢地看。

  那幾位先生卻不大坐得住。

  聖上點了他們來教長公主並一群伴讀的世家姑娘,本來就叫他們有些不滿,在這兒坐了沒兩刻,既不能說話,又無心看書,索性便稱去外面透氣,竟連「監考」這件事都扔了,相攜從奉宸殿出去,只留下謝危一人在此。

  從頭到尾,謝危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只翻著自己的書。

  姜雪寧雖坐在角落中,方才卻也將那幾位老先生的話聽在耳中,又見這幾人沒坐一會兒便出去了,一時沒忍住皺了眉。

  要不說怎麼是「老學究」呢?

  老成這樣,合該埋進土裡!

  回頭即便不留下來為伴讀,這幾個糟老頭子的小報告,她也一定要打給沈芷衣才是。

  ▼第30章 杠精答卷

  想起上一世尤芳吟所說的她所在的那個世界,再想想自己待的這地方,姜雪寧也不知為什麼,心底裡不大爽快起來。於是埋頭重新盯著這些先生們出的題看時,也越看越不順眼。

  原本她是準備裝個不求上進的廢物。

  但現在,盯著盯著就生出幾分抬杠的心思來:反正也不留在宮裡面,還怕得罪這幫老頭兒?

  姜雪寧纖細的手指提著那一管筆,慢慢在手裡面轉了轉,唇邊忽然就掛上了一抹笑。

  整張題卷確如謝危先前所說,並不是特別難,所考校的內容大多都是孔孟之道,另加上一些詩文韻律,樂理知識。

  現在她已經用狗爬一般的字答了一小半。

  至於這剩下的一大半……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當作何解?如何論『君子貴立志』?」

  姜雪寧認認真真一筆一劃地在答卷上畫了個王八,然後寫:「一說,『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二說『匹夫一怒血濺五步』。既是『匹夫』,便屬庸碌,何來有『志』?既無志,有什麼奪不奪的?予不知當作何解,唯明瞭一事:聖人原來也胡說八道!」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請以『德』字立論。」

  這話的意思是,孔子說,上天給予了我這樣的品德,宋國的桓魋能把我怎麼樣?

  據說孔子去陳國時經過宋國,宋國的司馬桓魋聽說後,便去加害孔子。當時孔子正與弟子們在大樹下講周禮,桓魋便帶人砍倒了大樹,想要殺孔子。

  這話是孔子在逃跑途中說的。

  讀書人向來將孔子奉為「聖人」,凡孔聖人說的都是對的,便是瞎說鬼扯也能給你附會出一堆的道理來。

  姜雪寧看著這句白眼差點翻上天。

  一個人具備了「德」,就能逢凶化吉、不懼別人的加害?扯什麼淡呢。而且這還是形容自己,吹起自己來也真是不臉紅。

  對於這一題,她可有太多的「論」想要立了。

  當下便又刷刷在答卷上奮筆疾書。

  除了字醜一些外,沒什麼大毛病。

  一個半時辰很快過去。

  這時殿中其他人多已經停了筆,宮人敲響了殿中的銅磬,便上來收卷。

  收到姜雪甯面前時她還趴在案上一通寫。

  宮人咳嗽了一聲:「姜二姑娘,交卷了。」

  姜雪寧不為所動,都不抬頭看她一眼,只道:「哦,等我寫完最後一句。」

  宮人不由為難,下意識轉頭看向已經站起身向這邊看來的謝危。

  謝危沒說什麼。

  那宮人便只好垂手侍立一旁,安靜地等著姜雪寧寫。只是她這「最後一句」好像格外地長,刷拉拉又寫了許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一時心底都有些納悶:不該呀。姜雪寧先前給他們押過的題好像都考到了,由此可見她是早有準備的,而這題卷也不是很難,似蕭姝、樊宜蘭這樣的,其實只花了一個時辰便將答卷寫好了,只是都不願出風頭,沒有提前交罷了。怎的她需要這麼久?

  好不容易,她終於擱了筆,這才把寫得密密麻麻的答卷從案上揭了起來,吹了吹墨蹟,然後交給了等待已久的宮人:「有勞了。」

  宮人暗暗松了一口氣。

  她只當是這位姜二姑娘對待考校格外認真,學識淵博,因而答卷才這樣滿。可當她接過答卷來一看,這滿眼鬼畫符似的字是認真的?而且還寫了這老多……

  額頭上冷汗都差點出來。

  宮人也不敢多言,收好所有答卷做了一番整理後,便呈上去給了謝危。

  這時便算考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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