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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姜雪寧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緊接著竟聽他道:「請閣下送甯二姑娘出來,我可相替。」

  姜雪寧:「……」

  不管她怎麼想,刺客已是大喜,只道這傳說中的帝師謝危也有犯糊塗的時候,光想著是人都想要活命,竟跟他談條件。

  殊不知他既動了手,今日便沒想活著回去。

  讓謝危來替這女人不過是個幌子,在交換靠近之時趁機殺人,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你,把簾子挑開。」

  他惡聲命令姜雪寧,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沒移開。

  姜雪寧於是緩慢地移動,前傾了身子,伸出手來,慢慢挑開了車簾。

  微紅的天光頓時傾瀉而入。

  於是看到,謝危長身立在她車前三丈遠的地方,長眉淡漠,兩目深靜,一身寬袍大袖,素不染塵。五官好看至極,可所有人在第一眼時,注意到的永遠會是這一身克制的氣度,淵渟嶽峙,沉穩而從容,又隱隱藏有三分厚重。使人想起高山,想起滄海,想起古時行吟的聖人,或是山間采薇的隱士。

  他的目光越過虛空落在她身上,平和深遠。

  姜雪寧卻打了個寒噤。

  她一下想起來:謝危身邊除了一個劍書善劍之外,另有一個不愛說話的刀琴長於弓箭,例無虛發,百步穿楊不在話下!

  再掃眼一看,外頭便是高高的層霄樓……

  恐怕,這刺客離開車駕顯露在人視線之中時,便是他身死之時!

  只是不知,謝危會不會十分「順便」的處理掉她……

  她身後的刺客也掃看了一眼,只對謝危道:「叫你的人都退到三十丈開外!」

  所有持刀持劍的人都看向謝危。

  謝危於是向他們一擺手,而後直視著那刺客道:「還請閣下放心,危不敢將恩人與友人愛女的性命置於險境,君子一諾,若閣下肯放人,絕不傷閣下性命。」

  眾人退去,原地只留下謝危一個。

  刺客道:「你上前來。」

  謝危上前。

  待得走到距離車駕僅有六尺時,那刺客才叫他站住,而後一搡被他制住的姜雪寧。姜雪寧委實不想下去,天知道下去之後是不是就有一支箭穿過她腦袋。

  可刀就在脖子上,不下也得下。

  這時只好走了下去。

  那刺客一路挾著她,然後慢慢靠近了謝危。

  姜雪寧渾身都在發抖。

  她覺得閻王爺已經站在了外面叩門。

  可萬沒料想,在終於靠近了謝危時,那刺客毫無預兆地將她一推,竟直接舉刀向謝危斬去!

  謝危臉色都沒變。

  電光石火間,姜雪寧覺得這是個機會,立時毫不猶豫向謝危撲去——她就不信,有一個謝危墊背,樓上拉弓的還敢瞄準她!

  一片清甜的冷香撲面而來,謝危算得到那刺客的舉動,卻沒算到姜雪寧會「倒」過來,一時眼角都微微抽了抽,還好他反應不慢,在她撲倒自己之前,伸出手去,一把將她扶住了,也隔開了二人急劇拉近的距離!

  同時,半空中「嗖」地一聲銳嘯,靜寂而危險的空氣中仿佛有一聲弓弦的震響悠然回蕩!

  那高樓之上有箭疾電般激射而來!

  這一刻姜雪寧瞳孔劇縮,以為自己要死。

  然而下一刻,便有一片雪白擋在了她的眼前。

  竟是謝危蹙了眉,平平抬手,舉了寬大的袖袍,將她擋住。

  姜雪寧一怔,看不到前方。

  耳中但聞一聲箭矢穿破人顱骨的響,就像是穿過一隻脆皮西瓜。接著就見幾道鮮血的紅影濺射而出,落在這乾淨的一幅袖袍上。

  觸目驚心!

  那刺客的刀此時距離謝危不過兩三寸,面上猙獰還未退散,一支羽箭已插在他眉心上,全根透進顱骨,箭矢則從腦後穿出!

  足可見射箭之人用了何等恐怖的力道!

  他直被這一箭帶得往後倒下,咽下最後一口氣時,眼底還猶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謝危卻滿面冷漠,只看了一眼,然後松了扶著姜雪寧胳膊的手,也垂下了舉起袖袍的手。

  姜雪寧自己站穩了,沒了袖袍遮擋,這時才看見,那刺客確已斃命於箭下。再向旁邊層霄樓上望去,一名背著箭囊的藍衣少年已在欄杆旁收起了弓,重退入陰影之中。

  地上紅白迸濺,有鮮血也有腦漿。

  若非方才謝危舉袖,這些必然沾她滿身。

  姜雪寧站在一旁,光聞見那股血腥味兒,都覺反胃,臉色煞白,於是別過眼不敢再看。

  先才退開的所有護衛這時才連忙奔了回來。

  有人去查看那刺客情況。

  劍書則是直接走到了謝危身邊。

  謝危左邊袖袍上已是一片血污,連帶著那一張如清竹修長的手上也沾了不少。

  他見了,便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錦帕雙手奉上:「先生。」

  謝危接了過來,卻一轉眸,目光落在姜雪寧耳廓。

  他看了片刻,只將這一方錦帕遞了出去。

  姜雪寧頓時愣住。

  後知後覺地一抬手,指尖觸到了一點粘膩,放下手來看,是少數一點濺到她耳垂的血跡。

  一時毛骨悚然。

  她怕極了謝危。可剛才她撲他並未成功,也沒有箭落在她身上,此刻又見他遞出錦帕,暗驚之余更生惶恐。

  猶豫了好半晌,濃長的眼睫顫了顫,她才小心地伸出手去,從謝危遞出的手中取過錦帕,低聲道:「謝過大人。」

  剛才那是情勢所逼。

  可現在……

  因上一世曾有被他說「自重」的難堪,所以她十分謹慎。

  只拿錦帕,手指卻不敢挨著他手掌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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