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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她學了不少。

  況她乃是孟氏之女,生得顏色本就有十分,如今十八歲的年紀,雖還未完全長開,可稍稍妝點一下便能輕易叫人移不開目光,為之神迷。

  不得不說,她上輩子之所以能成事,這張臉也是大大的功臣。

  須知——

  這天下最不講道理的,便是美貌。

  姜雪寧靜靜地立在那妝鏡前,望著鏡中那一張姣好的臉:此時還沒有當皇后時的那三分端莊,可越是如此,眼角眉梢那天然的嫵媚與嬌豔,便越是明顯。

  是男人最喜歡女人最痛恨的臉。

  她忽地輕輕一嗤,把妝鏡給壓下了,先前被王興家的套在腕上的鐲子也扯了下來,「噹啷」一聲扔在奩上。

  上輩子她嫉妒薑雪蕙,搶了她伴讀,進宮卻遇到樂陽長公主,遭了百般刁難;

  上輩子她記恨薑雪蕙,搶了她婚事,當個皇后卻進了修羅場,跟一群人精演戲,誰也鬥不過,還賠上了性命。

  由此可見,世間因果相系。

  老天爺不糊塗。

  她扔了鐲子便坐了下來。

  但外間睡著的蓮兒卻被驚醒,聽見聲響,連忙站起來,一掀開里間的簾子就看見姜雪寧坐在那兒,頓時嚇得一哆嗦,小臉兒都白了一半,來到她面前:「蓮兒不知二姑娘回來……」

  姜雪寧回眸看她一眼。

  這小丫頭是姜府裡孟氏挑的,上輩子跟了她六年,心腸不壞,她嫁給沈玠後這丫頭也許了人家,沒在她身邊伺候了。

  估摸她昨夜沒回,屋裡伺候的都緊張呢。

  姜雪甯無意怪罪,見她眼睛下面一圈青黑,聲音便不由溫和了許多,道:「我無事,你且回房去睡吧。」

  她這話一出,原本還站著的蓮兒「咚」一聲就給她跪下了。

  臉上的表情比先前還驚恐。

  「姑、姑娘,蓮兒保證以後再也不在您回來之前睡覺了,也不敢再趴在桌上睡覺了,您千萬別叫婆子發賣了奴婢,奴婢上有父母下有弟妹……」

  姜雪寧知她是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伸手便要拽她起來:「地上涼,別跪著。我又沒說要罰你……」

  「……」

  蓮兒被她拽起來了,可臉上的神情更不對勁了。

  她定定地看了姜雪寧一會兒,忽然拔腿就往外面跑,一面跑還一面喊:「棠兒,棠兒你快來!二姑娘一晚上沒回怕是得了什麼毛病,人都不對了!」

  那棠兒便是姜雪寧另個貼身丫鬟了。

  蓮兒拽著她進來看,急出了哭腔:「她方才竟叫我去睡覺,還說地上涼不讓我跪著。你說二姑娘是不是出去在哪兒磕了碰了不好了?這要真出什麼毛病我們可怎麼辦呀!」

  「……」

  姜雪寧聽著這番話總算是明白她方才看自己的眼神為什麼不對了,一時無言,聽她抽抽搭搭喊個沒完,嘴角連著眼角微微地一抽,舊時那一點壞脾氣便又翻上來。

  她眉一蹙,神情便冷了下來。

  「你再哭一聲試試!」

  「嗝!」

  蓮兒正哭得驚慌,聽見她這句嚇得打了個嗝,一下就停住了。

  這分明是句訓斥,但她聽後,竟忽然轉悲為喜,破涕為笑:「好了,好了!這是原來那樣了!棠兒,二姑娘沒毛病,二姑娘沒毛病!」

  姜雪寧:「……」

  不知為什麼,忽然想起以前沈玠給她講過的那個叫「沒毛病」的冷笑話。

  看來她不是當好主子的料。

  這丫頭,她琢磨著,還是找個機會發賣了算了。

  ▼第5章 謝危

  棠兒要比蓮兒大上兩歲,性情也穩重許多,穿著件淺青色的比甲,被蓮兒拽進來時,手裡還拿著封帖子,這會兒一眼就瞧出姜雪寧神情不對。

  她連忙掐了蓮兒一把。

  蓮兒頓時收聲。

  她這才走過去,先把那封帖子壓在了旁邊的幾案上,然後到姜雪寧身邊來,給她解那一身沾了酒氣的袍子:「蓮兒是見您一晚上沒回來,嚇糊塗了。奴婢猜著小侯爺還要進宮聽日講,您最遲上午會回來,所以讓人先備了熱水,您先沐浴,然後歇歇覺吧。奴婢看著您昨晚像是沒睡好。」

  這倒是個能用的。

  姜雪寧打量了棠兒一眼。

  這丫頭也是孟氏放到她身邊來的,本事雖然有,可架不住她這個上頭主子脾性太壞,對那些個逢迎奉承的下人太縱容,縱然有十分本事,能使出來三分都了不得了。

  「那便先沐浴吧。」

  她這會兒也不想說太多話,見蓮兒沒再哭哭啼啼的,便暫時把那個發賣了她的念頭給壓了下去。

  一應沐浴的物事都準備好,姜雪寧寬了衣袍,進了浴桶,慢慢坐下來,讓那暖熱的水緩緩沒過她光滑的肩,修長的頸。

  這種時候,最容易將腦袋放得空空的。

  她卻格外喜歡在這種時候想事。

  剛才問過了棠兒,如今是九月初七:她還沒有女扮男裝跟著燕臨去逛重陽燈會,也還沒有遇到跟沈玠出宮玩的樂陽長公主,也就是說,這一世樂陽長公主陰差陽錯喜歡上她這件事,還能避免;看先前客店中的情形,她也還沒有開始故意接近沈玠,那麼只要她不去爭,被宣召進宮伴讀這件事也就落不到自己身上;燕臨還在京中仗劍走馬,勇毅侯府也還未牽連進平南王謀逆餘黨一案,她這一世還未對那身處於最黑暗時的少年,說出那句傷人的話……

  但事情也不全然樂觀。

  光是一個燕臨就夠頭疼了。

  眼見著就要加冠的少年,幾乎完全將自己青澀而熱烈的感情交付給了一個不值得的她,帶她出去玩,又護著她,還為著她出格的任性和大膽幫她擺平了薑府。

  上一世時她沒想清楚。

  可這一世她已經歷過不少了,哪裡還會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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