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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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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時刻,白蓮花經紀人打來電話,問我願不願意給花姐當宣傳。願意,讓白蓮花天天給我扣一腦門子麻醬,我也願意。 然而白蓮花忘記了我,也許因為我瘦了,也許因為我剪短了頭髮。但無論如何,再見到她,我感慨萬千,一時哽噎,說:「花姐,你真的改變了我的人生。」 是,如果不是對她的採訪,我也不會扣她一腦門子麻醬,被踹出時尚雜誌;後來也就不能認識郝澤宇,又跑去跟他工作;我也不會瘦成這樣,爸也不會死……行了,打住吧,再這麼聯想下去,1979年的春天,那位老人也沒在南海畫上一個圈呢。 所以我把這些話咽進肚子裡,只是擦擦眼淚,昧著良心說,花姐是我的人生偶像,能給您工作,是我們家族的榮光。 上了年紀的白蓮花十分受用這一套,在某次撞見我加班到深夜後,對我讚不絕口,賜予我一支她用了半管的高級眼霜,讓我治治我的黑眼圈。然而我知道,治療黑眼圈最好的方式是充足的睡眠,但我睡不著。一覺到天亮的安穩睡眠,跟減掉的肥肉一樣遠離了我。 地鐵是我唯一能睡得著的地方。我經常會加班到晚上八點,然後坐上一班地鐵,在車上睡一覺,直到末班地鐵的列車員叫我下車。出了地鐵站,攔輛出租車回家,然後坐在窗口抽煙,看著夜空從深藍變成淺藍,趕在健身房開門時,去健身房跑上一千米,再去上班。我的生活已經變成了循環的地鐵2號線,好在有這份工作,可以沖淡這一切的無聊。 工作了一個月,我漸漸摸清了身邊的人事關係。 白蓮花像所有功成名就的老牌明星一樣,肥水不流外人田,弟弟是宣傳總監,弟妹是經紀人,他倆都是半路起家,這幾年給白蓮花捅了不少婁子。於是趁著弟妹懷孕,白蓮花趕緊挖來現在的大經紀人安雯。安雯來時,也帶了自己的團隊,所以白蓮花這兒分兩派,安雯一派,花弟一派,兩撥人平時相處起來,毫無疑問是面和心不合。可憐我是安雯招來的,還要在花弟手下幹活兒,兩面不討好。 安雯也是個胖女孩,倒是挺好說話的。有次閒聊時,我問她:「你看過《甄嬛傳》第一集嗎?皇后賞給華妃一個宮女,沒幾天就被周寧海給扔井裡了,那宮女恰好也叫福子,你說跟我現在的狀況多像,說不定哪天我就被花弟弄死了。」她但笑不語,我又問她:「在我之前,你應該送了好多『宮女』到花弟宮裡,目前就剩我一個大福子還苟且偷生呢吧?」 「苦了你了福子姐,他要不走,你一直得這樣,我也沒辦法幫你。」她這話說得赤裸裸,希望我是個二百五,直接跟花弟起刺兒。 其實倒也不是不行,但我很清楚,安雯和花弟最多是二老闆三老闆,即使拿我當槍使,我也不能隨便開火,總得一槍放到關鍵的地方。 機會終於來了。花姐當製作人,拍了一部電影,上映在即,需要籌備一場新片發佈會。這是個油水很多的活兒,我的頂頭上司花弟當然自己攬著不放,我也樂得清閒,哪想著花弟心粗,把邀請函的日期搞錯了。眼看發佈會就要開始了,媒體區愣是沒來幾個記者,花姐東北老娘們的脾氣犯了,眉毛一豎跟花弟大吵一架,花弟覺得沒面子,扔下這爛攤子,自己跑了。大家一片愁雲慘淡,臊眉耷眼地收拾東西,準備散了。 我攔住白蓮花,「姐,這不行,錢都花出去了,就是扔水裡,咱們也得聽個響兒啊。這樣,您和幾個主演打麻將吧,咱們網上直播。」 花姐一愣,「這、這太low了……」 「Low才好啊,只要有新聞,誰要臉啊!」 第二天,白蓮花新片發佈會打麻將的新聞,果然爆了。本福子一戰成名。 我這也算幫花弟善後,他找到我,讓我跟他統一口徑,把日期搞錯這事兒推到別人身上,開掉幾個小孩算了。我前腳答應了,後腳直接找到花姐,把來龍去脈清清楚楚說了一遍,順便把他弟貪污發佈會製作經費的證據雙手奉上。 花姐倒是沒生多大氣,問我想怎麼著。 我直截了當地說,「我想當宣傳總監。」 一星期後,花姐大義滅親,我走馬上任。 彭松對這事兒一直心有戚戚,「這也太兇險了,萬一白蓮花最討厭告密呢?你怎麼知道她一定會把她弟開掉?那可是一個娘胎裡出來的。」 我微笑,「她早就想找理由把她弟開掉,巴不得我出這個頭呢。何況這種一線明星,利益為先,六親不認,誰能給她帶來利益,誰才是真正的親人。」 我捏捏他的肩膀,「這些八卦先放放,說正事兒。現在白蓮花造型團隊的頭兒,跟我不對付,我得想辦法把他踢出去,然後讓小松子你上。這麼重要的位置,必須得是自己人。唔,手下的那幾個宣傳也不太服我,也得順便換成自己人……」 小松子盯著我看,突然笑了,「你現在特像一個工於心計的上位者。」 我開心地接受了這句褒獎,「做上位者好啊,上位者只讓人恨,從來不恨自己。」 郝澤宇的臉忽然浮現在我眼前。我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卻下意識握緊了拳。還要繼續加油啊福子,因為現在,你依然在恨自己呢。 §4 有一天,我在書裡看到一段話。「從現在起,我開始謹慎地選擇我的生活,我不再輕易讓自己迷失在各種誘惑裡。我心中已經聽到來自遠方的呼喚,再不需要回過頭去關心身後的種種是非與議論。我已無暇顧及過去,我要向前走。」 我把這段話抄下來,貼在了床頭,每天一睜眼就能看到。從現在起,我什麼都不怕,我要向前走。 白蓮花越來越依賴我的意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大概是我把白蓮花有點過時的德藝雙馨女勞模形象,成功轉型為男女通吃性感大總攻的時候?抑或她參加真人秀時,我把行李箱裡金光閃閃的名牌,換成一水兒的家常服,展現她私下裡親民的形象的時候?又或在其他明星恨不得當著鏡頭翻跟頭搶鏡時,我讓她不聲不響地揉面、蒸包子、劈柴火,以勤勞的形象吸粉無數的時候?還是得知她懷念老牛,我巧妙安排他倆見面,讓他倆冰釋前嫌、抱頭痛哭的時刻?我說不清具體是上述哪一條原因,但結果確實是我迅速成了團隊裡的頂樑柱。 安雯見大權旁落,主動遞了辭呈。當時我正在跟白蓮花確定她下一檔真人秀的角色定位,白蓮花並沒表現出特別的留戀,敷衍了事地說了幾句場面話,就同意了,轉過頭繼續問我該走耿直率真路線還是索性扮嬌憨。安雯也很鎮靜,自動退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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