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加油!你是最胖的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夢跟破抹布似的,支離破碎。我仍然在鞋堆裡翻鞋,終於翻到我想要的那一雙,一群人卻圍住了我。高中班主任、大學時抓住我作弊的女老師、我賣地鐵票時的領導、《時尚風潮》的女魔頭、我第一次參加時尚活動時不讓我進去的保安……他們都是看低我的人,時常在夢魘裡出現的人。我揮舞著手裡的鞋打他們,嘴裡嚷嚷著說我不怕你們了,我的腳不臭。他們都變成了不倒翁,被打倒後,搖搖晃晃又站起來了,他們嘲笑我,說這不是你的鞋。我手裡的鞋,竟然是雙男鞋。他們把頭靠過來,每個人都變成了詭異的狐狸臉,他們集體說:「他以後不用穿鞋了……」其中有個人捧著一個男人的腿,血淋漓,腿毛的長相我很熟悉……

  我從夢裡驚醒。脖子上的玉珮仿佛是種安慰,摸了半天,才止住了眼淚。

  我轉頭,旁邊座位的Rose姐和老牛手牽著手,睡著了。太嚇人了,兩個從不對付的女強人,此時竟然成為彼此的依靠。

  我笑了。然而笑過後,我害怕了起來。能讓他倆化敵為友,郝澤宇應該傷得很重吧。

  我繼續摸著脖子上的玉珮,伸手管空姐要了杯酒。頭等艙就是好,酒一杯接一杯。

  我在心裡一遍一遍地祈禱,老天啊,讓我跟他分手也可以,讓我重新變成一頭豬也可以,讓我後半生還這麼落魄下去也可以,讓我少活十年也可以。只希望我心愛的這個男人,可以平安無事。

  我拿出手機,查了一下自己的銀行帳戶。錢不多,但還是令我稍微安心下來。沒事,他就算殘廢了我也不怕,我還有一雙手,我來養他。但……萬一他死了呢?萬一他成了植物人呢?

  我去廁所匆匆洗了個頭,冷靜下來。我對著鏡子,如此安慰自己:他要死了,也不怕。我先殺了導演,再殺了武行,最後幹掉Rose姐,然後亡命天涯。

  然而郝澤宇只是斷了一條腿!嚇誰呢!我暗罵了一句,高懸的心終於回到了肚子裡。

  沖進病房的時候,郝澤宇正躺在病床上,在投資方、製片人和主創的圍繞當中,充耳不聞地打遊戲,小嘴噘著使勁,更顯孩子氣。

  兩個月沒見過面,此刻的他竟然有點陌生。黑了,瘦了,妝還沒卸乾淨,是拍古裝戰場上的戲吧?工地的民工也比他乾淨。

  但在滿屋子齊頭整臉的人之中,他卻是那唯一閃耀的存在。因為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獨有的氣息,那是千軍萬馬愛慕過的痕跡——像個當紅明星。

  我突然有點敬畏。我給他一人的愛,怎麼抵著過那多人對他的愛呢。但即使如此,他還愛我呢。相互依靠、相互拉扯、相互折磨的愛。曾經揣了滿懷的不甘與埋怨,突然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他抬起眼,眼睛還是那麼亮晶晶的,目光飄過來,定在我身上不動了。

  我倆隔著人群,就這麼無聲地對望了一會兒。

  他忽然說:「你來幹什麼?」

  語氣太冷漠,整個屋子都靜了下來,屋裡的人都望向我。

  其實我有很多話要說,以埋怨的方式,以惱怒的方式,以哀怨的方式。

  然而開口,我只是有點哽咽地說:「你可都改了吧?」

  他看著我,這個肥版的林黛玉,笑了,又哭了。

  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我也哭了,腦子裡轉著兩個念頭:竟然就這麼和好了;老娘都做好你殘廢了養你的打算,結果你只是斷了一條腿而已,我白感動自己了。

  §5

  裝了一陣子的女強人,我又被打回原形。把老牛送走後,我立刻化身二十四孝助理,買了個電壓鍋,天天熬大骨棒湯。

  大導過來探病,我順手給他盛了一碗湯,大導表揚我,「你助理不錯啊。」

  郝澤宇淡淡地接了一句,「這是我女朋友。」

  大導捧著碗一愣,明顯不知所措了。

  我拿出海鹽,熱情地問大導,「我想著郝澤宇現在不能吃太鹹的,就沒放鹽,是不是有點兒太淡了?」

  郝澤宇盯著他,「您是第一個知道我有女朋友的。」

  大導手一抖,半瓶鹽都倒了進去。

  郝澤宇繼續說:「這事兒要是被別人知道,肯定是您說的。」

  一碗海水見底,大導遁走。真是,這麼大腕兒的導演,還這麼經不起玩笑。

  我在劇組待了一星期。董恩跟我視頻通話,光著膀子讓我看他最近練塊兒練得怎麼樣,還問:「媽呀,你啥時候回來管我啊?」

  郝澤宇把電話奪過去:「你媽伺候你爸我呢,兒子你自生自滅吧。」

  嚇得他連忙把電話掐了。事後,董恩告訴我說手機都直接摔壞了,還特好奇地問我,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惜字如金,分享給他一首歌,《大約在冬季》。也不知他能不能get到我這麼老套的幽默感。

  一個禮拜之後,郝澤宇就瘸著腿下地拍戲了,主治醫師都快氣瘋了。郝澤宇的意思是,劇組停拍一天,就是上百萬元的損失,不能再耗下去了。

  大導為此深受感動,握著郝澤宇的手歎了又歎,自此跟他成了忘年交。這場景,是不是很像當年的《誰胖誰先死》?

  過去斷腿,不過是下雨時腿疼。現在斷腿,他永遠不能長跑,永遠不能打籃球。

  過去斷腿,不過是贏得了過氣香港導演的芳心。現在斷腿,他成為大導御用的男主演,好風憑藉力,送他上一線。

  過去斷腿,是他粗心,命苦。現在斷腿,是他敬業,粉絲和圈內人組成的歌詠隊,用各種形式歌頌他德藝雙馨。

  的確有點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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