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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〇


  世情陰差陽錯,禾晏雖然是姑娘,卻到底是做男子做了這麼多年。

  玉華寺裡,再次相逢的母女,仿佛陌路。她忍著心中巨浪,問面前的女子:「禾姑娘……你為何叫禾晏呢?」

  女孩子渾不在意的一笑,隨口答道:「誰知道呢,尋常女子哪有取『晏』這個字的,河清海晏,或許我爹娘在我一生下來就知道我此生必然要上戰場護一方百姓平安吧。」

  禾二夫人的淚終於落下來。

  她呢喃道:「被荷禂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帶……」

  她從未想過要讓禾晏上戰場,立功業,一個母親最初的願望,也不過是希望她能當個漂漂亮亮,無憂無慮的小姑娘而已。

  可這最初的願望,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背離的荒唐。

  臉上的淚痕尚且未幹透,她緊握的拳頭便已經鬆開,婦人的最後一口氣散去,一生就這樣結束了。

  肖玨心頭劇震,下意識的回頭尋找那個身影,禾如非身邊,禾晏怔怔的站著,目光落在他懷中的禾二夫人身上。

  她不知道禾二夫人與肖玨說了什麼,他們聲音太輕,風太大,她只能看到最後禾二夫人似乎是往她這頭看了一眼。

  她在看什麼?是看武安侯禾晏,還是看禾二小姐禾晏?

  青琅已經回到了手中,可此刻禾晏的心裡,並無一絲喜悅。她就這麼死死的盯著肖玨懷中的婦人,她恨不得現在就沖過去,可是她不能。她不能抬步,眾目睽睽,會被懷疑,她現在是武安侯禾晏,同武將禾家沒有半分關係,如果此刻上前,不知道會給局面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肖玨回過頭,將婦人的身體輕輕放回地面,看向文宣帝:「皇上,禾二夫人以性命證實禾如非欺君之罪。禾如非冒領功勳,禾家人欺君罔上,如此大逆不道之徒,理應當誅。萬望陛下嚴懲有關罪人,絕不姑息。」

  「陛下!」禾如非惶然道:「臣冤枉!」

  「皇上,」許之恒也高聲叫屈,「臣都是被逼的,是禾如非做下的這些事,與臣沒有半分關係,臣也是受害者,什麼都不知道啊!」

  文宣帝眉頭一皺,腦仁疼的厲害,沉聲道:「來人,將禾如非與許之恒帶下去。查抄禾許二家。」

  這就是要算總賬了,四皇子廣朔心中一動,上前道:「父皇,那徐相……」

  他可還沒忘了徐相,許之恒與禾如非,都沒有徐敬甫來的重要。肖玨好不容易才創造出了這麼個機會,要是不能借此撼動徐相的地位,日後再想要有這樣的天時地利人和,可就太難了。

  徐敬甫臉色難看至極,到了眼下這個時候,禾如非已經保不住了,如果禾二夫人沒出來,還能在之後徐徐圖之,但禾二夫人不僅出現,還以命相證,他太瞭解文宣帝了,文宣帝對禾二夫人的憐憫,會催化對禾許二家的憤怒。

  連帶著他都要遭殃。

  「陛下,老臣對陛下一片丹心,請陛下明察!」徐敬甫看向文宣帝,目光坦蕩。若是從前,文宣帝還會覺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如今,只要一想到肖懷瑾呈上來的那三封信函,再看徐敬甫的作態,便覺得噁心。

  他面無表情的道:「關入大牢,待審。」

  「是。」四皇子心中大喜。

  太子神情有些慌亂,他當然不願意此事發生,可看眼前局面,今日分明是肖懷瑾有備而來,連徐敬甫自己都沒想到,肖玨手中的證據究竟有多少,根本無人知道。一個又一個,只怕老早就在為今日做準備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先靜觀其變,等肖懷瑾的底牌都用盡了,他再想辦法圖後事。

  廣延沒有說話,禾如非與許之恒都被帶走了,徐敬甫不能讓自己也如他們二人一樣狼狽,便整了整衣領,淡淡道:「老臣自己走。」

  路過楚昭不遠時,徐敬甫看了一眼楚昭,楚昭垂眸站在文官人群中,沖他微不可見的點了一下頭,徐敬甫心下稍安。不能指望廣延那個蠢貨在外頭動手,幸而還有一個楚昭,楚昭心思細膩,又跟了自己這麼多年,有他在外頭,情況也不算太糟。

  只是沒料到,肖懷瑾竟然會借著禾如非來對付自己,這一局,是他小看了肖玨。

  「至於烏托來的幾位使者……」肖玨掃了他們一眼,道:「今日天星台一事,事發突然,接下來幾日,幾位使者就安心住在朔京城。等此事告一段落,再做日後打算。」他轉向文宣帝,「皇上以為如何?」

  文宣帝此刻腦子已經格外混亂疲倦,聞言便招了招手,道:「就照你說的做。」

  瑪寧布臉色一變,意識到這一下,連他們也走不了了。這肖懷瑾好生厲害,人人都知道他的對頭是徐敬甫,卻偏偏對準了禾如非開刀。今日一過,不僅禾許二家倒霉,連徐敬甫日後會怎麼樣都不好說。有時候對手博弈,拼的就是一兩顆棋子間的較量。徐敬甫也就罷了,禾如非與他們華原一戰的約定洩露,別說是開設榷場,只怕求和一事,也會生出波折,如此一來,烏托國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優勢蕩然無存,難保日後不會功虧一簣。

  只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眼下不是正面交鋒的好時機,是以瑪寧布便微笑著道:「這是自然。」

  「陛下,」肖玨上前一步,聲音放低了些,「雖然禾二夫人也是禾家人,可今日主動揭露禾家騙局,不惜以命相博,功過相抵。看在真正的飛鴻將軍曾為大魏披荊斬棘,沙場浴血的份上,請陛下容許微臣將禾二夫人的屍首安葬,入土為安。」

  「肖都督,這可有些不妥?」太子蹙眉道:「怎麼說,她也是知情的,也是犯了欺君罔上的之罪,你怎麼能為罪人求情?」

  「她是飛鴻將軍的生母。」肖玨看向他,目光淩厲,「得饒人處且饒人,殿下。」

  太子輕咳一聲,不說話了。

  文宣帝已經由內侍扶著起身,聞言看了一眼那地上早已沒了氣息的婦人,心中生出一絲惻隱。一個母親為了死去的女兒伸冤,不惜獻出自己的性命,到底是有些可憐。況且……人都死了,罷了,他也就懶得再計較這些了。

  他道:「允。」

  肖玨心中稍稍松了口氣。

  今日天星台一宴,斷無半分開懷,死的死,抓的抓,還教人看清了一樁若干年前天大的冤屈。誰能想到在戰場上戴著面具的飛鴻將軍,竟然與後來同朝為官,廣受愛戴的飛鴻將軍不是一個人。而那個近乎傳奇的女子,死的還是如此淒慘,同她的經歷放在一起,格外諷刺。

  地上斷斷續續淩亂的撒著血跡和兵器,帝王與貴人們離開,天星臺上一片狼藉。風聲仿佛嗚咽,吹得人眼睛發酸。肖玨回過身去,看見禾晏緩慢的,一步一步的朝禾二夫人的屍身走去。

  她走的極慢,好像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很大的力氣,臉色一絲血色也無,如同找不到家的迷路的旅者,即將要迷失在沙漠裡了。

  肖玨輕聲叫她:「禾晏。」

  禾晏並無所覺,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地上的婦人,她走到禾二夫人跟前,微微顫抖著手想去摸她的手,甫一伸手,又縮了回來。

  婦人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嘴角卻微微勾著,像是在笑,卻又含著幾分苦澀。她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看著自己的母親,過去的那些年,她只能遠遠地看著,還不能看的太過長久,否則被禾大夫人發現,又要被訓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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