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錦月如歌 | 上頁 下頁
四二五


  肖玨看著他們二人的背影,直到二毛又來扒拉他的靴子,他才回過神。

  從前只覺得院子空寂冷曠,如今不過多了一隻小狗,還是一隻不會叫的啞巴,可好像也就突然變得熱鬧了起來。

  他低頭笑笑,沒有回屋,轉身往祠堂那頭走去。

  肖家的祠堂裡,肖仲武夫婦的牌位放在最前面。肖玨走到一邊,從龕籠裡拿出香點上。

  青煙嫋嫋升起。

  肖玨的臉就藏在煙霧後,神情都被沖淡了。

  只要回到朔京,他時常來佛堂。打雷的時候,祭祀的時候……煩悶的時候。

  他並不是一個喜歡傾訴的人,人生在世,可以傾訴的人太少。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楚,何必將滋味與旁人分享。最難的時候,他在虢城一戰被文人在背後指著脊樑骨罵,回到府上,也不過是到祠堂點了三根香而已。

  三根香點完,一切依舊如常。

  世間許多滋味,是要用許多年一點一滴來感受的。他年少時看盡一切,也覺得一切乏味。他其實嚮往人間煙火,人間煙火卻避著他。年少得志如何,狐裘錦衣的世家公子又如何?人人當他是天上高高的月亮,其實月亮,也只是一個孤獨的少年而已。

  他擁有過朋友,然後朋友背叛了。也期待過家人,然後家人離開了。最恣意的少年時光,不過短短數載,人生僅剩的一顆糖,也送給了路遇的尋死者。這些年,他一直一個人,什麼都沒留下,直到有一天,一個笑容滿面的姑娘橫衝直撞的闖進他的生命裡,對他說,我喜歡月亮,月亮不知道。

  他從未如眼下這一刻這般確定過一件事。

  肖玨抬眸,看向青煙後的牌位。

  「父親,母親,」他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不可撼動的誓言,「我喜歡一個人。」

  「我要娶她為妻。」

  ……

  禾府裡,某個院子裡,傳來密集的咳嗽聲。

  宿在院子外屋的丫鬟被吵得翻了個身,迷迷糊糊道:「二夫人又在咳嗽,你快去瞧瞧。」

  「我不去,」身側的另一個丫鬟翻了個身,語氣不耐煩道:「連二老爺都不管,我們何必多事。等白日就好了。要去你去。」

  「天這麼冷,我才不去。」說話的丫鬟拿被子蒙住頭,「就當沒聽見了。」

  外頭的咳嗽聲連綿不絕,又過了一會兒,像是被刻意壓抑住,發出幾聲悶哼。

  禾二夫人艱難的撐起身子,嗓子眼兒裡如被火燎過一般疼痛。手中的帕子早已氤氳出大團大團的血跡,她費力的喘了口氣,半晌才摸索著將燈點上。

  禾元亮已經許久沒有來過她的院子裡了,準確的說,是從玉華寺那一次過後,她被禁足於禾家,禾元亮就不肯再來看一眼。

  這其實是禾二夫人早就料到的事。她的夫君是個小人,還是個懦弱又貪婪的小人,如今更是怕得罪了禾如非,忙不迭的先與自己劃清干係,哪怕她是他的髮妻。

  髮妻,禾二夫人諷刺的一笑,髮妻又如何,對待親生女兒,他都能下狠手,沒有血緣關係的髮妻,對他來說,和陌生人並無區別。

  禾二夫人看著油燈裡跳動的火苗。

  她是家裡最大的嫡長女,當年被父親做主嫁給了禾元亮,也就是看中了禾家在朔京城中的貴族裡,尚且還有一席之地。在她原先那個家裡,女兒的姻緣,便是為父兄的仕途鋪路,沒想到嫁到了禾家,亦是如此。

  可惜的是她命不好,生了兩個女兒,於是理所當然的,她的孩子就成了禾家的犧牲品。

  禾二夫人恨禾如非心狠手辣,恨禾元盛夫婦當初想出換子的主意,恨禾元亮懦弱無能,作壁上觀,更多的時候,她恨自己。

  恨自己無力改變一切。

  倘若她能生出個兒子,或許有了兒子,禾元盛做事尚且不會如此囂張。可她偏偏沒有,於是她保護不了禾晏,也保護不了禾心影。

  外頭響起敲門聲。

  禾二夫人道:「進來。」

  進來的是個小丫頭,瞧著臉生。

  禾二夫人問:「你是誰?」

  「奴婢翠蘿,是院子裡的掃灑丫鬟。」翠蘿恭敬的答道,手裡還提著一壺熱水,「奴婢去外面打了一些熱水,二夫人喝點水,免得咳壞了身子。」她走到桌前,拿起一個茶碗,倒了一杯水遞給禾二夫人。

  水溫熱的正好,並不燙,禾二夫人抿了一口,嗓子間的刺疼感陡然好了些許。她道:「多謝你。」

  翠蘿低著頭,輕聲道:「都是奴婢應該做的,二夫人若是有別的事要奴婢幫忙,儘管交代。」

  「我這院子裡,人人都已經當我不存在了。」禾二夫人苦笑道:「又何苦勞煩你。」

  「奴婢的主子是禾二夫人,自然要聽二夫人的吩咐。」翠蘿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

  禾二夫人微微一愣,不由地認真打量起眼前的丫鬟。

  禾家的丫鬟素日裡都被禾元盛夫婦管教的很嚴,從前倒是有些活潑的,如今因著懼怕禾如非,也變得沉悶了起來。下人們總是戰戰兢兢,畏縮膽小的模樣,這丫鬟站在這裡,不卑不亢,看向她的目光並無尊敬,也不逾越,像是對待一個平常人。

  禾二夫人心中一動,試探的問:「你果真什麼都能幫我?」

  「二夫人儘管吩咐。」

  「可否能為我尋個大夫?」

  翠蘿沉默片刻,才道:「這些日子恐怕不行,不過,奴婢可以先為二夫人帶些藥丸回來。」

  禾二夫人陡然明白了什麼。

  她往前坐了一點,聲音壓低了些,「你不是禾府的人,你的主子是誰?」

  翠蘿有些意外的看了禾二夫人一眼。飛奴大人說,要她潛入禾府暗中照顧幫忙禾二夫人,她也的確這麼做了。這麼些日子看來,禾二夫人在禾家幾乎沒什麼地位,底下的丫鬟都不將她放在眼裡。病的這麼重,禾元亮從未主動過來看她一眼,也不給她請大夫。就如今夜,如果不是翠蘿進屋,禾二夫人也就只能這樣咳嗽到天明。

  她一直覺得,這是個有些懦弱無能的尋常婦人,如今乍聞此話,才知道這婦人原是聰明有眼光的。

  翠蘿不說話。

  「你的主子,可是封雲將軍?」禾二夫人低聲問道。

  翠蘿更驚訝了。

  禾二夫人反倒笑了,她笑了一會兒,神情重新嚴肅起來,道:「我知道你們主子想做什麼,你回去告訴他,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不過,作為交易的代價,他必須保護我的女兒禾心影。」

  翠蘿沉默了一會兒,什麼話都沒說,只將熱水壺放在桌上,輕聲道:「夫人若有吩咐,再叫奴婢進來。」說罷,關門退了出去。

  禾二夫人望著桌上的熱茶,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許久,她才咽下喉間的腥甜氣,重新躺了下來。

  ……

  一夜過去,第二日一早,飛奴帶回來禾家的消息。

  書房裡,肖玨眉頭微蹙:「交易?」

  「禾二夫人就是這麼說的。」飛奴回答。翠蘿那頭傳回消息時,飛奴亦是驚訝。不知道該佩服這婦人的勇氣,還是該說別的。

  「禾如非與禾二小姐互換身份,禾二小姐才是真正的飛鴻將軍一事,禾二夫人應當是知道的。」飛奴道:「禾如非如今可能用禾心影威脅禾二夫人,禾二夫人才不敢說出真相。如果有了禾二夫人的幫助,禾家的秘密,應當會很容易揭開。」說起此事,飛奴心中感慨,誰能想到戰場上那個讓羌人聞風喪膽的飛鴻將軍,原來竟是女子?而禾二夫人與禾二爺又是如何鐵石心腸,才會讓一個姑娘家去承擔這種過分沉重的命運,且在功成名就之後,卸磨殺驢。

  他們九旗營,自認在戰場上見過各種殘酷,然而知道真相之時,還是忍不住為那冤死的飛鴻將軍可惜。

  一代名將,縱然是死,也應該死的轟轟烈烈,死在戰場之上。而不是被人以陰險的詭計,害死在尋常的後宅之中。

  「禾二夫人所言,只提及禾心影?」肖玨問。

  飛奴點頭:「是。」

  肖玨垂眸:「我知道了。」

  「少爺,那……」

  「讓翠蘿告訴禾二夫人,」肖玨看向窗外,「這筆交易,我做了。」

  ……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