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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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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雙鶴就果真走到肖玨的馬前,從馬後系著的獵物裡挑挑選選,不過才挑到一半,又忽然醒悟道:「不行,禾如非這小子雖然做什麼都不行,不過性子卻極為倔強,就這麼給他,多半他不會同意,還會義正言辭的拒絕。」 就如他提出讓禾如非考倒數第一,好讓自己爭取一下倒數第二一般,這位仁兄極有原則,真金白銀都難以打動。林雙鶴認為自己看人還是挺有眼光的,這樣直白的幫忙,禾如非多半不會接受。 「這樣,」林雙鶴靈機一動,「懷瑾,你箭術不是挺好,等會兒你射傷一隻兔子,讓禾如非從旁經過,受了傷的兔子本來就跑不快,這要是禾如非都射不中,他可能就真的腦子有問題了。」 「與我何干?」少年肖玨蹙起眉頭,「不去。」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看這小子,實在太可憐了,大家同窗一場,不過順手的事……懷瑾,懷瑾?」 林雙鶴此人,在對於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尤其有耐心,又知道肖玨是最不耐煩的人,果真,絮叨了一陣子,肖玨煩不勝煩,拿起馬背上的弓箭,朝著一個方向,「嗖」的放了一箭。 從矮灌木中,登時跳出來一隻灰色的野兔。 這箭出的很巧,並沒有射中這只野兔,堪堪擦著它的一條腿過去。於是兔子的動作便慢了下來,那箭矢卻是落在了灌木叢中,無人發現。 禾晏正靠著方才那塊石頭唉聲歎氣,陡然間看見林中竄出一隻野兔,先是驚了一驚,隨即高興起來,二話不說就抓起弓箭跟了上去。這野兔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動作比先前遇到的慢了不少,禾晏猜測可能是冬日太冷,連兔子都變得不甚靈敏了,但這也是好事,跑得快的兔子抓不著,跑得慢的兔子還能飛了不成? 林雙鶴小聲稱讚肖玨:「妙啊懷瑾,你這一手相助,可謂是不露痕跡,天衣無縫。這小子定是以為自己撿了個大便宜,走,咱們去看看。」他拉著一臉不甘願的肖玨,暗自跟在了禾晏的後頭。 那兔子跑了跑,似乎力氣也不夠了,愈發的慢了起來。禾晏想了想,就將弓箭收了起來,背在身後,覺得其實就算不用弓箭,等下這兔子多半自己就跑不動了,大可以徒手將其抓住。古有守株待兔,今有等兔暈倒,禾晏在心裡為自己小小鼓掌,居然還有時間細細觀看這只兔子。 這兔子生的很瘦,許是冬日都沒食物給餓的,看起來就算是炸了都沒二兩肉,她心裡胡思亂想著,不知道獵到的獵物是不是可以分給學生自己,不過這只兔子拿回禾家,還不夠一家人分到一塊肉。 沒多久,那兔子停了下來,扒開一處草叢,露出一個洞口,禾晏眼疾手快,趁它沒鑽進去之前抓住了兔子的耳朵提了起來,自語道:「都說狡兔三窟,古人誠不欺我。」就在這時,那洞口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彈,禾晏一手提著兔子,一手好奇的扒開草叢,便將不大的洞裡,鎖著三隻毛茸茸的小團子,仿佛三隻元宵,瑟瑟的擠在一起。 竟是三隻仔兔。 禾晏愣了愣,看向自己手中那只不斷蹬腿掙扎的灰兔,恍然大悟,這原是一隻母兔,洞裡的,都是她的崽子。 禾晏沉默下來。 林雙鶴在遠處扯著肖玨看戲,見狀驚喜道:「禾如非這小子運氣不錯啊,竟然被他遇到兔子窩了,這一窩兔子交上去,我看這回他不用倒數第一了,至少都是倒數第二。不過……他幹嘛抓著兔子發呆?」 手下的兔子無聲的跳動著,禾晏看了看洞裡的三隻芝麻元宵,過了一會兒,她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隻白色的小瓶來。 「他他他……他在幹什麼?」林雙鶴驚訝不已。 那個叫禾如非的少年,正抓著兔子的耳朵給他上藥,居然還從衣袍上扯了一截給兔子先前被箭擦傷的腿包紮。她一邊包紮一邊道:「罷了,誰叫你們遇到了我,我是個好人,做不出來讓別人母子分離的事,放你們一碼了。」 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兔崽子,你們可要記住,就因為你們,我今日得餓肚子了。」 禾晏動作很快,不過須臾,便包紮好了,將手中的灰兔放在洞口,手一松,那兔子得了自由,「嗖」的一下竄回了洞裡。 「連謝謝也不說一聲?」禾晏感歎,「真是世風日下。」話雖然這麼說,她卻還是將洞口附近的石頭給鋪展了一下,省的被別的野獸發現。 林雙鶴看的目瞪口呆,「禾如非腦子沒問題吧?他這是來打獵還是來放生?這個時候發慈悲,他怎麼跟姑娘家一樣?他是同情這只兔子了嗎?」他側身去看肖玨,「懷瑾,你看……」 肖玨目光落在戴面具的少年身上,不知為何,忽然想起自己少時的一件事來。 那是他還沒下山之前,在山上隨高人習武學經,先生嚴苛不比賢昌館,倘若任務不成,或是做的不好,懲罰嚴厲,十分難熬。 山上的時候,也曾有一次,試煉他弓馬身手,那時候,肖玨捕到了一隻鹿。 這只鹿生的很肥,逃跑的時候不如別的鹿輕盈迅捷,他抓住了這只鹿,要舉刀的時候,這只鹿對著他跪了下去。 這是一隻懷孕的母鹿。 彼時十二三歲的他尚且不如後來心性冷漠無情,見此情景,難免心生惻隱。 師父站在飛瀑邊,看著他淡道:「不可心軟。」 少年站在原地,看著那隻眼中似含熱淚的母鹿,想了想,半跪下來,當著師父的面替母鹿除去身上的繩索,看著它逃進了叢林之中。 師父沒有生氣,只是看著他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不該心軟。」 「我只是想,保護自己想保護的東西。」少年白袍如雪,平靜回答。 他被罰了三個月在山中破陣。 肖玨並不後悔,少年時候的他只是單純的認為,不希望這只母鹿死去,但如今他看到禾如非在這裡,小心翼翼的替一隻野兔包紮傷口,這不是婦人之仁,這也不是虛偽,他突然明白了當年自己想要保護的究竟是什麼。 憐弱之心。 一個人想要變得強大,是為了保護想保護的人。倘若為了變得強大,而失去本心,無異於本末倒置。 「懷瑾,我看這禾如非是真的腦子有問題,他若不是個男子,也可以做我『妹妹』了……」林雙鶴還在一邊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白袍少年卻是怔然片刻,低頭扯了一下嘴角,兀自笑了。 那一日,禾如非果真一無所獲,也是賢昌館裡,唯一沒有獵到獵物的少年。也是從那一日起的第二天,肖玨在夜裡起身,走到了竹林後的院子裡,看戴著面具的笨拙少年「勤學苦練」,就此,開始了他與倒數第一的「無端孽緣」。 禾晏聽得呆住,萬萬沒想到,自己與肖玨竟還有這麼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肖玨那時候的箭藏得隱蔽,她並沒有發現那只腿腳有傷的兔子是肖玨所為,不過是看這兔子可憐,生了惻隱之心,沒料到竟然就是在這裡打動了肖玨。 「你是被我的善良打動?」禾晏打了個冷戰,這聽起來,未免有些讓人起雞皮疙瘩。 肖玨似是無言,「不是善良。」 只是…… 只是那時候的肖玨,在「禾如非」身上,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罷了。 禾晏高興起來,「原來如此,所以你同窗的時候,就已經很關注我了?那你為何要裝作漠不關心的模樣。」 這人一旦開始沒心沒肺起來,實在讓人有些招架不住。肖玨移開話頭:「天色不早,你還未回家,你父親和弟弟該著急了。」 「說的也是。」禾晏回過神,一看現在夜色已深,估摸著這個時間禾綏與禾雲生也該到家了,說不準又在四處尋找自己的下落。怕他們著急,禾晏便道:「那我們先回去?」 肖玨吹了聲口哨,綠耳從樹林裡跑了出來,停在肖玨面前,禾晏也翻身上了香香的馬背,兩人一道往山下小跑。禾晏騎著馬趕路,趕著趕著,漸漸回過味兒來,道:「所以肖玨,你今日讓赤烏托我去取劍,就是為了試探我?你一直跟著我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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