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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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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玨眸光微動,片刻後,他問:「你為何會成為城門校尉的女兒?」 「倘若你已經找到了秦嬤嬤,應當已經知道,我是如何死的。」禾晏苦笑一聲,看向不遠處,樹上掛著的冰淩,冰淩如滴落的淚珠,一簇簇垂掛在梢頭,「我死了之後,等再醒來,就已經是現在這個『禾晏』了。」 「或許是老天看我可憐,又給了我一次機會,」禾晏聳了聳肩,「怪力亂神的事,就算我說出來,也沒有人相信,說不定還會有人認為我在胡言亂語。不過,既然你已經找到了我,想來已經相信了這件事。」 「你為何要與禾如非互換身份?」 禾晏怔了一怔,向來明亮的目光,此刻也如籠著一層霧般,生出點點迷茫。 「肖玨,沒有人在出生的時候就能決定自己的命運。我也一樣,當我記事起,我就已經是『禾如非』了。」她慢慢的開口,「我只知道,我的大哥活不了多久,如果我不做『禾如非』,禾家的爵位就會被收回,所以,我必須以『禾如非』的名義活著,就這樣過一輩子。」 「只不過,那個時候我年紀太小了,並不屈服於這種命運,所以我離開了禾家,去了撫越軍中,掙了軍功,得了封賞。我更沒想到,我那位註定早夭的大哥,並沒有死,甚至平安康健,所以當我回京時,一切各歸各位。他做回禾如非,我做回禾晏,這樣很好。」 這樣沒什麼不好的,雖然當時的自己,是覺得有那麼一些委屈,可這已經是能想到的最好的一種結局了,無論是禾如非還是禾晏,都能全身而退。 禾晏微微仰著頭,像是要把那一點淚光逼回去,她笑道:「禾如非是大名鼎鼎的飛鴻將軍,禾二小姐只是一個身體不好的病秧子,到了年紀,能借著禾如非的名頭,為自己尋到一門門當戶對的好親事,本來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 「只是可能他們怕我露出端倪,拖累整個禾家,並不信任我,所以,在此之後,要了我的命罷了。」禾晏自嘲的一笑,「這應該,也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反抗命運的人,最終被命運抹殺。倘若當年她仍乖乖的在禾家做「禾如非」,不上戰場,不爭軍功,不當飛鴻將軍,或許時間一到,她與禾如非二人重新歸位,也不至於丟了性命。 可是…… 倘若有人問,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能有重新選擇一回的機會,她還會離開禾家嗎?禾晏想,她應該還是會的。正因為走上了一條與既定命運截然不同的道路,她才會發現,人世間的廣闊浩蕩,煙火風情,與藏在四宅中的截然不同。 「你的眼睛……」 「是禾家人弄瞎的。」禾晏打斷了他的話,「不過他們大概沒想到,我後來不用眼睛也能活的很好,這都是托你的福。」她微微一笑,「你那一日在玉華寺後對我說的話,我記住了。就算是做瞎子,我也要做瞎子裡最不同的這一個。」 肖玨呼吸微沉。 他說的那句話,何嘗又不是對禾晏的傷害。如果禾晏就那麼做一個瞎子,在對禾家人失去了威脅之後,或許就能保住一命。正因為她的不認命,才會重新讓禾家人不安,進而奪走了她的生命。 「肖玨,你千萬不要自責。」禾晏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我並不後悔當時自己的選擇。如果沒有遇見你,我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早在玉華寺的中秋夜裡,這個世上,應當就沒有『禾晏』這個人了。」 命運殘酷,但命運也玄妙,每一次看似不經意的選擇,造就了莫測的結果。如今她成了禾綏的女兒,不再是個瞎子,故人一個個出現在眼前,說不出是遺憾多一點,還是慶倖多一點。 「我是禾晏,我也是禾如非。」她微微笑著,「當初醒來後,誤打誤撞進了涼州衛的新兵營,跟你說想要建功立業不是假的,因為只有站在與禾如非同樣的高度上,才能揭穿他的謊言。我一個人的命並不要緊,但是因為我,禾如非害死了很多無辜的人,這一點不可饒恕。欠我的,我自己拿回來。」 「如今我成了武安侯了,比原先有了同他對抗的能力。我接下來要做的,也是這些事。抱歉肖玨,我並不是故意欺瞞你,只是有些事,說出來未免荒謬,或許是我自己膽小,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你一直在騙我。」他道。 禾晏手指微微蜷縮,深吸了口氣,「抱歉。」 「你喜歡我這件事,也是騙我的嗎?」他問。 禾晏驟然抬頭,他站在風裡,身姿挺拔,如過去一般無二,卻又像是回到了最初,永遠觸及不到的距離。 「沒有。」 肖玨漠然看著她。 「我沒有騙你。」禾晏頓了頓,咽下喉間的酸意,才繼續道:「在賢昌館做禾如非的時候,你對我諸多照顧,替我上藥,指點我劍術。這輩子做禾晏的時候,你也一直護著我。」 「你總是在我危難的時候出現,肖玨,我以前就喜歡你,現在,更喜歡你了。」 有些話一旦說出來,反而像是所有的顧慮都沒了。禾晏心裡很清楚,肖玨是一個討厭背叛和欺騙的人,這與當初肖家出事有關。是以在涼州衛的時候,發現她女扮男裝騙人時,也會如此敏感。而如今,她藏著一個更大的秘密被揭穿,對肖玨來說,從與自己的相遇開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她沒有權力請肖玨原諒。 「我並不是真正的禾大小姐,」她深吸了口氣,露出一個故作輕鬆的笑容來,「將你牽扯進來,實在非我所願。本來我只想在涼州衛裡建功立業,做你的得力幹將就好,沒想到你我之間,會走到這一步。陛下賜婚你我二人,不能抗旨,但是……但是……」她看向肖玨,「你可以不用將這樁親事放在心上。你只當我們是合作關係,如果日後你有了喜歡的姑娘,我會同她說明你我之間只是逢場作戲,待時機一到,你要解除婚約,或是休了我,都沒有關係。」 肖玨眼裡驟寒,緩緩反問:「休了你?」 禾晏裝作滿不在乎的歎了口氣,「其實成親沒甚麼意思,真的。你別看燕南光那般開心,就覺得成親有諸多好處。我自己嫁過人,若論起來,還是出嫁前更開心一點。可能我這個人,就更適合一個人,兩段姻緣都如此不濟,」她玩笑道:「等你休了我,我又將所有恩仇了結後,便一人一騎,走遍江湖,好過在這宅院裡,過尋常婦人的生活,不是很好。只是可惜了你,」她似是真心為肖玨堪憂,「好端端的,平白攔了你的姻緣。」 肖玨冷道:「禾晏。」 「別擺出一副那麼生氣的模樣。」禾晏笑道:「該傷心的是我吧。好容易騙了一段姻緣,偏偏現在就被揭穿了。好在我這個人,心胸格外寬廣,凡事總是想得開,今日一過,你我二人,就當尋常同窗好了。肖玨,」她認真的,一字一頓的開口,「謝謝你,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她笑容輕鬆,看起來渾不在意,像是在涼州衛裡沒心沒肺的少年郎。然而只有禾晏自己知道,說這一番話時,每一字都像是刀在心頭割肉。 她這麼喜歡一個人,同這人經歷了許多,肖玨給予了她從未有過的溫暖與珍重,她以為抓住了月亮,其實只是抓住了水面下月亮的倒影,到如今,夢醒了,她應該重新回到自己的路上。 感情中切忌生出貪戀,倘若沒有那點貪念,或許如今分別的時候,才不至於如此難過。 禾晏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想了想,對著肖玨伸手,「喏,這是你的飲秋,現在物歸原主了。」 青年沒有動,漂亮的眸子凝著她,湧動著禾晏看不懂的情緒。下一刻,他大步上前,禾晏將手中的飲秋朝他遞還過去。 他並沒有接劍。 那只手抓住了禾晏的胳膊,輕輕一拽,將她擁入懷中。 禾晏一驚,看起來冰冷的黑袍下,原來是無比溫暖的懷抱。就如最悍勇的將軍,有著最柔軟的心腸。 「肖玨,你……」 禾晏靠在他懷裡,能聽得見對方清晰有力地心跳,比任何一次都來的激烈,仿佛昭示著青年不為人知的感情。她揚起頭,看見肖玨的下巴,他一手扶著禾晏的腰,將禾晏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前,仿佛安撫,又像是怕她逃離的禁錮。 「對不起。」 「什麼?」 青年的聲音隱忍,沙啞又低沉,「沒有第一時間將你認出來。」 一瞬間,禾晏的眼眶濕潤了。 漫長的日子以來,就像是她在黑夜裡獨自一個人走了很久,沒有人發現她這個人的存在,更沒有人在乎她的悲喜。沒有人道歉,也沒有人歡呼,快樂或者悲傷,開始或者結局,都是她一個人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人發現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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