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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八


  楚昭又表了一番忠心,說的太子心中大悅後,才回到座中坐下。

  長桌上美酒佳餚,他持筷宴飲,神色如常,看上去並未因此事受到半分影響,只是停下杯著的時候,目光落在了身側的徐敬甫身上。

  老者面容親切慈愛,似有幾分豁達,含笑著看過來,一如當年拜在他袍角時恩師的溫和笑意。

  楚昭也對徐敬甫回以一笑,舉杯相賀,只是認真去看,便能發現他放在桌下的另一隻手,指尖嵌進掌心,溢出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痕。

  ……

  待回到楚家時,天色已經很晚了。

  跨進府門,楚昭臉上的笑意就散的乾乾淨淨。他慣來做溫文爾雅的笑容,縱是面對著楚家的下人也不例外,今日卻像是難以忍受似的,一進府邸大門,臉色難看的像是要滴出水,下人們連近前都不敢。

  楚家上下都知道這個四公子了不起,當年剛被人送回府上時,人人都以為這位楚四公子活不長,一個外室,還是青樓女子生下的賤種,怎麼看都不會被楚夫人所容納。楚昭少時沒遇到徐敬甫前,也很是過了一段艱難日子。雖然有楚臨風護著,但楚臨風並不是一個對兒子上心的父親,楚臨風看不到的角落裡,楚昭時常被刁難毒打。

  但這孩子很能忍,一直忍到了好運降臨,丞相徐敬甫挑中了他,不久就成了徐相的得意門生。

  這之後,楚昭一路扶搖直上,漸漸地,楚夫人再也動不得他,楚臨風對這個兒子言聽計從,而楚昭卻從未因此而性情大變,他待楚家下人,至始自終都很溫和,一如既往,時間久了,許多楚夫人的人,也暗中投靠了楚昭。

  一個更有前途的,更溫柔體貼的主子,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但今日的楚昭,他的教養和好脾性,似乎都已經忍到告罄。

  甫一走到自己的院子裡,遠遠地就看見熟悉的燈籠在門口搖晃,楚昭走了進去,應香便迎上前來:「四公子。」

  他一言不發的進了屋。

  許是他今日的神情太過異常,應香怔了怔,跟了進去,站在楚昭身邊,輕聲問道:「四公子,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楚昭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

  應香生的很美,風風韻韻,般般入畫,站在這裡,秀靨豔比花嬌。這樣的容貌,就算是入宮也足夠了,在楚家,若非是他身邊的丫鬟不便下手,只怕楚臨風早就將應香抬做了他的第二十房小妾。

  難以想像,應香的父母只是尋常模樣,如何生的出應香這樣風流豔麗的臉。

  楚昭第一次看見應香的時候,是在青樓的門前。應香的父親,一個賭徒正攥著她的手腕,用一種討價還價的語氣與青樓的老鴇商量,他的女兒賣進去能否多賣一點錢。而應香的母親,一個大著肚子的婦人,只是站在一邊默默流淚,什麼話都不敢說。

  當時的楚昭才九歲,剛剛跟了徐敬甫沒多久,楚夫人不敢再明目張膽的欺負他了。應香看起來與他一般大,穿著很破舊,皮膚卻很白,縱然沒有打扮,眉眼卻能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她的神情一直都很平靜,不哭不鬧,站在原地,楚昭停在對面街上看她的時候,這女孩子便抬頭看了他一眼。

  明明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卻又似乎能透過她的眼眸,看到她深刻的悲哀與絕望。像是對已經明瞭的命運束手投降,無力反抗。

  一瞬間,楚昭想到了葉潤梅。

  他令小廝拿兩份銀子將應香買了下來,回去對楚臨風說自己缺個貼身侍女。楚臨風還以為楚昭是存了別的心思,他自己風流,對兒子的這般行為不僅不惱,還極為欣賞,至此,應香就留在了楚昭身邊。

  這些年,應香話不多,與她嬌媚濃豔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是她安靜順從的性子。她也長得越來越美,楚昭心裡很明白,美貌是會招來禍患的,他能護著應香的日子,很有限。

  大抵是他眼中的憐憫為應香所察覺,應香愣了一愣,過了片刻,才抿了抿唇,問:「四公子,此事與奴婢有關?」

  「今日我去了太子府,」楚昭道:「太子知道了你。」

  屋子裡靜了片刻。

  過了一會兒,應香才平靜的道:「奴婢明白了。」

  她的回答順從而溫柔,就如當年在青樓門外即將被生父賣掉的那一刻般,很自然的接受了她的命運,仿佛一早就料到如此。

  楚昭動了動嘴唇,最後吐出了兩個字,「抱歉。」

  應香反而笑了,她走到桌前,如往常一般給楚昭倒茶,茶是提前在爐子上煨著的,這樣等楚昭回來,喝的便是熱茶,這樣冷的天,是要喝些熱的暖胃。她將茶盞遞到楚昭身邊,輕聲開口,「跟了四公子這麼久,奴婢已經知足了。日後奴婢不在,四公子記得照顧好自己。」

  楚昭接過茶,沒有說話。

  應香跪下身去。

  「這麼多年,承蒙公子照顧,應香無以為報,臨走之時,給公子磕個頭吧。」她對著楚昭輕輕磕了三個頭,每磕一下,仿佛重逾千金。

  最後一個頭磕完,她久久俯身,沒有起來。

  楚昭沒有阻攔她的動作,過了很久,應香重新站起來,她沖楚昭行禮,「那麼,奴婢先回屋收拾行禮了,公子保重。」

  說罷,就要出門。

  「應香。」楚昭叫她的名字。

  應香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眼裡陡然間生出一線期望,那期望很隱秘,然而在夜裡,又比星辰還明亮。

  楚昭避開了她的目光,像是不忍再看,沉默片刻,他才吐出兩個字。

  「保重。」

  ……

  楚家的這些事,禾晏並不知曉。

  這些日子,她的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許家那頭。有錢能使鬼推磨,在銀子的驅使下,福旺總算是比他先前說的八九日找到秦嬤嬤的下落,提前了幾日。

  禾晏得了消息去許家附近的茶館時,福旺便一臉笑意的湊上前來,仿佛做了什麼令人驕傲的好事,迫不及待的討賞。

  禾晏見他如此,知道必是有了大收穫,心中亦是一喜,就問:「可是有了下落?」

  「公子唷,」福旺很會來事,先不說事情結果,只將自己這些天來調查的辛苦與危險說了好一通,才道:「小的可是賭上性命替您辦事。你可不能不心疼。」

  禾晏笑了笑,將袖中最後一枚銀子放到了桌上,至此,她也是一窮二白的窮光蛋了。不過當著福旺的面,還是要裝一裝的。

  「小哥替我辦事,我必然少不了你的好處。這些銀子不過是小頭,倘若日後你能替我辦更多的事,銀子只會花不完。」

  福旺聞言,眼睛一亮,心中有了底。他就怕做完這單生意,這神秘人就此消失。銀子來得如此容易,自然想做一筆長線生意。這人的意思,還有其他事要交給自己辦,福旺心裡就高興了幾分。

  「那秦嬤嬤的下落,小的已經幫公子打聽好了。秦嬤嬤有個相好的,先前住在城外的牛家莊上。不過小的又打聽到,自從秦嬤嬤逃走去找這相好的後,他們便不住在牛家莊了。這個相好的姓牛,原來是個鐵匠,牛鐵匠有個親戚,住在離牛家莊十幾裡遠的荒山裡,那山那麼大,要找個人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但他們住在山裡,總要換糧食布油,每月的初十,牛鐵匠都要下山去附近的集市採買食物。他自己也幫人做一些活計,去買食物的那天,也會把打鑄的鐵器放在一處叫『昌茂鐵鋪』的打鐵店進行售賣。」

  「公子想要去找秦嬤嬤,可以先去找那間『昌茂鐵鋪』,等初十的時候,牛鐵匠下山時,便能找著牛鐵匠。只有牛鐵匠知道秦嬤嬤在什麼地方。」福旺狡黠的一笑,「至於怎麼讓牛鐵匠開口,就看公子自己打算如何做了。」

  「你說的這些消息,可是真的?」禾晏問。

  「千真萬確,小的哪裡敢欺瞞公子?」福旺忙道:「只是如今大爺也在令人查探秦嬤嬤的下落,小的是走了許多門路才查到這裡,大爺未必就不能查到。公子倘若很急,最好快些趕去那家鐵鋪。如果被大爺捷足先登……」

  他倒並非是真的好心為眼前這神秘人所考慮,只是怕神秘人沒能找到秦嬤嬤,就此消失,日後就沒了這麼輕易掙得的銀子供他花用了。

  禾晏心裡也有些激動,她原本來許家,也只是想找證據,並未想到會找到活口。而如今福旺居然打聽的如此細緻,實在是意外之喜。

  「此事你做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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