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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〇


  不時有下學的學生出了書院門,禾晏正想找個少年問問禾雲生在什麼地方,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了學堂的窗前。從裡頭傳來少年們的陣陣笑聲,帶著些惡意的調侃,「雲生兄,你今日真的不跟我麼一起去?今日可是王兄的生辰!」

  又有一人道:「雲生兄哪裡瞧得起我們?你看咱們一起玩,何時見雲生兄一起來過?雲生兄武科這麼好,臉蛋又俊俏,這樣招姑娘喜歡,指不定日後就能結一門好親,飛黃騰達,幹嘛與咱們廝混!」

  又是一陣起哄聲,禾晏微微皺眉,這樣的調侃,也實在太傷人了一些。禾雲生性情驕傲急躁,怎麼能受得了這個?該不會打起來吧。

  她心裡擔心著,偷偷往裡瞧,見眾少年圍著的桌前,正站著一名青衣少年,他低頭收拾桌上的書本,自始至終,也沒聽他說一句話。

  竟是生生忍下了這般羞辱。

  大抵是覺得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沒有半分響動,少年們鬧了一陣,也覺索然無趣,三三兩兩出了學堂,與此同時,禾雲生將書本收拾好,起身出了門。

  禾晏遠遠地跟在禾雲生後面。

  禾雲生進了一條無人的巷子,才走了沒幾步,忽然覺得背後有勁風而至,下意識的轉身,一掌回過去,那一掌沒有打到人身上,而是與另一隻柔軟的、卻又堅韌的掌心貼合,悄無聲息的擋住了他的掌風,輕而易舉的令他倒退幾步。

  「誰!」他警惕的喊道。

  下一刻,有個熟悉的帶笑的聲音響了起來,「好小子,看來一年多的學堂沒白練,力氣大了不少。」

  乍聞這個聲音,禾雲生呆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前的掌心撤去,露出來人的臉。一張眉眼間與他有幾分相似的、隔三差五就從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的臉,一張姣麗秀美的、熟悉卻又陌生的臉。

  他的姐姐……禾晏。

  「你……」禾雲生的嗓音顫抖了。

  禾晏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順勢揉了揉,「你什麼你,叫姐姐!」

  「你怎麼回來了!」禾雲生像是終於回過神,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也就是這個時候,這個少年才有了點昔日禾晏見過的影子,他上前一步,抓住禾晏的雙肘,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現實,「你真的回來了?禾晏!你何時回來的?你知不知道這一年爹和我都擔心死了!」他的眼眶紅了,聲音哽咽了起來。

  禾晏看著面前的少年,心中難免唏噓。少年人個子竄得快,一年半載一過,禾雲生個子又比從前長高了許多,如今看他,就得仰著臉了。他比之前也要瘦了許多,看上去高瘦挺拔,似乎已經是個大人。

  禾晏一把拉住他往外走,「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

  茶室裡,精緻的糕點擺在面前,禾雲生卻一點要吃的念頭都沒有。偏生面前人還將盤子使勁兒往他面前推,「你不是愛吃這個嗎?多吃點。」

  禾雲生梗著脖子道:「我不喜歡甜食。」

  禾晏在心中翻了個白眼,也不知當初與她上山砍柴的時候,是誰望著禾綏給她的糕點流口水。她看向面前的少年,小孩子長大了,也懂得維護自己的自尊心了。

  說來也奇怪,她見過程鯉素、宋陶陶,都是比她小的孩子們,但唯有對禾雲生,總是多了說不清道不明真切的牽掛,這點牽掛在涼州的時候被很好的藏斂起來,一看到禾雲生本人,便怎麼也抑制不住,只想將最好的都給這孩子,希望他日後好好的。或許是這具身體是禾大小姐的緣故,血緣親情的奇妙,正在於此。

  「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回來了?」禾雲生盯著禾晏,猶豫了一下,「而且,你現在怎麼這個樣子?」

  禾晏笑眯眯的看向他,「這個樣子……這個樣子不好嗎?」

  禾雲生沒說不好,也沒說好,心裡只是覺得古怪。他見慣了禾晏穿裙子的模樣,穿男裝也見過一次,可就算那個時候,也不及此刻自然。若非禾晏是他姐姐,倘若走在街上看到這樣一個人,禾雲生是決計不會相信此人是女子的。

  禾晏生的挺漂亮,即便在過去禾雲生與她關係最不好的時候,禾雲生也不得承認這件事實。只是那點美總顯得有點輕浮廉價,尤其是她千方百計搜刮禾綏的銀子給自己買衣裳飾品的時候。如今的禾晏比那時候稍微黑了一點,幾乎是脂粉不施,與其說是漂亮,現在的她不如說是英氣。那點爽朗和飛揚的光,讓她的眼睛如星辰一樣明亮。

  其實……也是漂亮的,甚至比以前更吸引人了。

  不過,這根本都不是重點。禾雲生回過神來,道:「你現在還在軍營裡嗎?不對,如果還在軍營,你怎麼能跑出來?」

  「你姐姐我,能力出眾,頗得上司賞識,」禾晏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我投軍期間,僥倖封了個小官,如今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你怎麼能封官?」禾雲生嚇了一跳,「你自己不知道你自己是女子嗎?就算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日後被人發現身份你就完了!不行不行,」禾雲生急了,「你趕緊辭官,明日就辭!」

  禾晏歪頭看著他,「你就不問問,我被封的是什麼官嗎?」

  「不管什麼官,都不能留!」禾雲生不耐煩道:「哪怕你是宰相都不行。再說了,你官越大就越危險,就算為了那點榮華富貴,也不能把命搭上。你必須辭官!」

  禾晏怔了怔,一時有些恍惚。

  禾雲生一個孩子都能想明白的道理,禾家兩位在朝為官的老爺,怎麼可能想不明白呢?李代桃僵,這分明是一件極危險的事,一旦被發現,她死路一條,可禾家還是讓她這麼做了,且一做就是這麼多年。

  原來不過是……人性貪婪,捨不得那點榮華富貴,又或者是,在他們眼中,禾晏的一條命只是一個砝碼,與可能博得的前程榮光來說,一文不值。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禾雲生在她面前招招手。

  禾晏抬起頭來,笑了笑,「你說的這些,我當然知道。官是一定要辭的,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我還有點事要做,等辦完了事就辭官。」

  禾雲生正要問她是什麼事,冷不防禾晏又開口了,她問:「不說我了,你們呢,我不在朔京的這些日子,爹怎麼樣?範家的人有沒有來找茬?」

  禾雲生眉眼沉下來,道:「那群混蛋,怎麼可能不找茬。」

  原來禾晏投軍以後,范成之死始終沒有找到兇手,范家人便將怒氣發洩到禾家身上。雖然禾晏也是「受害者」,但正因為禾晏死不見屍,連對證都無。范成的家人時常在校尉場上找禾綏的麻煩,污蔑禾綏做事不當,害得禾綏丟了校尉的差事。

  好在在那不久後,朔京城裡有一戶商戶想在府裡請個護衛,得知禾綏曾是校尉,身手不錯,就請禾綏去府上做事。雖然聽起來不如當校尉體面,但商戶人家出手大方,銀錢給的很寬裕。

  禾晏有些懷疑,「銀錢寬裕,可你身上穿的這些不都是舊衣嗎?你那些同窗話裡的意思,分明就是嫌你不肯與他們一道花錢了。」

  禾雲生不可思議的看著她,「你居然偷聽……」

  「噓,」禾晏一笑,「我就是路過,恰好聽到而已。你們留著銀子不用,該不會是給你存著當聘禮的吧?」

  禾雲生沒說話,他不可能告訴禾晏,雖然家裡寬裕了不少,但他與禾綏商量過,禾晏這一投軍不知何時才會回來。一個姑娘家在外頭,不知吃了多少苦,能活著就很好。萬一回來的時候年歲大了,或是遭人嫌棄,便不嫁人,多攢點銀錢,日後禾晏在朔京想要一個人過日子,多點銀錢,過的總是不賴。

  見禾雲生不說話,禾晏以為是自己猜中了,笑道,「別那麼節省啦?我現在好歹也是有俸祿的人。」她從懷中掏出兩張銀票,小聲道:「先前打了勝仗,這是戰利品,陛下的嘉獎,這些錢你拿著,回去給爹和你自己做兩件新衣。對自己好一些,人靠衣裳馬靠鞍,你打扮的好看些,心儀的姑娘才會看中你是不是?小姑娘都喜歡俊俏的,你雖臉蛋俊俏,但性子不討喜,得用衣裳裝一裝。」

  禾雲生捏著那兩張銀票,過了片刻,才問,「打了勝仗?你去戰場上了嗎?哪一場?濟陽水戰還是涼州衛所一戰,還是潤都一戰?」

  禾晏沒料到他還關注著這些事,撓了撓頭,道:「其實吧……這幾場,我都上了。」

  禾雲生倒抽一口涼氣。

  禾晏走的時候匆忙,只留了一封信。禾雲生後來托人打聽,朔京裡當時招兵的那一批,全去了涼州衛。這以後,他便時時刻刻注意著涼州衛的消息,聽說路途遙遠,許多身體孱弱的人在路上就死了,他日日禱告希望天上的親娘保佑禾晏平安無事。又聽說涼州衛苦寒,練兵辛勞,只盼著禾晏能去做個夥頭兵。日達木子帶兵去涼州衛所的時候,他與禾綏一宿沒睡著,後來各自安慰,禾晏肯定沒事,她連刀都扛不起,又機靈,說不準都見不到敵人。

  濟陽水戰……潤都守城……總之,禾綏與禾雲生自打禾晏投軍以後,便過的格外艱難。若非怕范家人順藤摸瓜抓到禾晏的下落,兩人只怕要收拾包袱親自趕到涼州。

  「我不是讓人給你們帶口信了嗎?」禾晏問。

  禾雲生蹙眉想了一會兒,道:「有過兩次,但說的很短,而且都是寫紙條丟進屋裡的,也沒能見上一面,不知道你那頭的情況。」說到此處,禾雲生又氣又急,「你當時是怎麼想的,怎麼想到去投軍?你一個姑娘家……」

  「又沒有人說女子不能投軍。」禾晏怕了他的絮叨,截斷他的話頭,「而且你看我現在不是平安無事了嗎?對了,爹現在不做校尉了,范家人可還在繼續騷擾?」

  禾雲生搖了搖頭,「打幾個月前,范家人就不來了。」他諷刺道,「他們打罵我們都認了,大概自己也知道這樣下去沒意思,聽說范家老爺又得了一子,也不在意先前那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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