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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五


  禾晏想的入神,冷不防被林雙鶴在面前伸了伸手:「禾妹妹?」

  禾晏看向他,道:「我是在想,等回京以後應該怎麼辦。」她掰著手指,「林兄也知道,我是從朔京城裡逃出來的,又扯進了一樁官司裡。街坊四鄰都知道我是個女子,現在還不到大搖大擺回去的時候。恐怕見我的父兄,都只能偷偷地見。」她思索了一下,「上次陛下賜封的時候,我還留下來一些銀子。是夠租一處小宅子的銀錢,可是我不便出面,林兄要是門路廣,可否替我操辦一下?錢自然會一分不差的給你。」

  林雙鶴聽完她的話,一拍大腿,「我還以為是什麼麻煩。小事一樁,此事包在為兄身上。」他一撩馬車簾子,喊道:「懷瑾,懷瑾!」

  肖玨一頓,放慢了步調,駕馬折返到馬車跟前,問他:「何事?」

  林雙鶴沖他綻開一個笑容,「我剛剛答應了禾兄,等回到朔京,替他在城裡租一處宅子。只是你也知道,這租房一事,並非一朝一夕就租好的。在沒找好宅子之前,禾兄能不能住你府上?你們肖家院子又大又寬敞,分一間給禾兄不是什麼難事吧?」

  禾晏萬萬沒想到林雙鶴竟然會這樣說,忙道:「林兄,你剛剛可不是這麼說的。都督,沒關係,我在外頭找個客棧就行了……」

  「住客棧多費銀子。」林雙鶴道:「你年紀輕輕的,怎麼能如此揮霍,不懂得勤儉持家的好處?聽我的,就住在懷瑾家。懷瑾,你給個准話,行不行啊?」

  肖玨看了一眼禾晏,禾晏身子一僵,就見他極輕的點了一下頭,「可以。」

  禾晏:「……」

  說完這句話,肖玨就駕馬往前去了,林雙鶴放下馬車簾子,得意的看向禾晏:「你看,現在豈不是兩全其美。」

  禾晏有氣無力的靠在馬車上,心道,這真是十足的孽緣,非但沒有保持距離,反而越來越近,都住到肖玨家裡去了。

  雖然住在肖玨家中,也確有好處。跟在肖玨身邊的各種場合,說不準見到許之恒與禾如非的機會越大,指不定就能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

  她按捺下心中幾乎要察覺不到的輕快,輕咳一聲,在心中暗暗對自己道,一定是這樣的。

  ……

  朔京城裡,京城許家,書房外小廝守著門,裡頭正有人說話。

  小幾前正坐著兩人,一人青衫落落,文質彬彬,另一人亦是俊美公子,只是眉眼間多了些內斂深沉之氣。他們二人正對著面前的棋局沉吟,棋盤上黑白子錯落縱橫,看起來,是一盤亂局。

  這二人,一人便是許家大爺,眼下的翰林學士許之恒,另一人則是剛剛回京不久,在華原一戰慘勝烏托人的禾如非。

  「肖二公子就要回京了。」許之恒落下一子,「歸德中郎將與肖二公子回京後,必然會向陛下進言,力主將烏托人趕出大魏。」

  禾如非沒有說話,沉默的看著棋局。

  「禾兄還在想華原一事?」許之恒淡淡一笑,「知情人全都不在世上了,禾兄儘管放心,這世上不會再有人知道這個秘密。縱然有知道的,也沒有證據,翻不了盤了。」

  禾如非瞥他一眼,「許公子似乎太過放心了一點,別忘了,當年在賢昌館進學時,肖懷瑾、燕南光包括林雙鶴,都是見過禾如非的。」

  「那又如何?」許之恒不以為然的開口,「少時的禾如非,本就與同窗不怎麼親厚。真要親厚,也不至於同窗多載都無人發現他的身份。我看禾兄是多慮了,就算肖懷瑾與燕南光回到朔京,你與他們打交道也不會太多。」

  禾如非跟著落下一子,「但願。」

  他的心裡,忽然的想起昨夜的噩夢來。夢裡他正在華原戰場上帶著兵馬廝殺,忽然間身後有劍刺來,他躲閃不及被刺中心口,倒下之時,看見有人走到自己面前,蹲下了身。

  那是個戴著面具、穿著鎧甲的年輕人,當他慢慢的伸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張熟悉的、秀麗英氣的臉,禾晏就這樣微笑的看著他,輕聲道:「大哥——」

  禾如非猛地驚醒,一摸額頭,盡是冷汗。

  明明禾晏已經死去了一年有餘,這個名字已經漸漸為世人忘卻,或者說,她從來沒有被世人記住過。日子平靜的走了這樣久,卻還是會在這樣的關頭,出現在他的夢裡,令他夜不能寐。

  「你的那個侍妾……」他道。

  許之恒的臉色冷下來,「已經死了。」

  禾晏死在了賀宛如手裡,禾晏死後的一個月,他就隨意尋了個由頭讓人將賀宛如打殺了。屍體拖到了亂葬崗,怕是早就被惡狼野狗分食,日後就算萬一……萬一真的查出來什麼,也可以盡數推到賀宛如身上。當日參與其中的所有打手和小廝婢子,一併處理,整個許家裡裡外外,全都換了一遍。

  禾晏身前既是將軍,死後用了這麼多下人一道去陪她,也算全了他們夫妻間的一段情誼了。

  「很好。」禾如非冷道,「不要出任何紕漏。」

  正說話時,書房外有人敲門,許之恒起身開門,一名年輕女子走了進來。這女子亦是芳華妙齡,仔細看去,眉眼間與禾晏還有三分相似,只是沒了女將于沙場之中凝聚的英氣堅毅,多了幾絲嬌美甜軟,如朔京城裡嬌滴滴的春花,舉手投足都是嬌養出來的乖巧可人。

  這是許之恒新娶的妻子,如今的許大奶奶禾心影,亦是禾元盛的嫡次女,禾如非的堂妹,禾晏的親生妹妹。

  「大哥,夫君,你們在裡頭說話,心影就讓人在廚房做了些點心。」禾心影笑著將幾碟酥餅放到小幾上,「說累了可以墊墊肚子。」

  「辛苦了。」許之恒溫聲開口,將她一道拉在自己身邊坐下,「你也坐坐吧。」

  禾心影依言在許之恒身側坐下,看向禾如非,笑道:「大哥有些日子沒來許家了,爹娘身子可還好。」

  禾如非略一點頭:「都好,你無需擔心。」

  禾心影便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與這個堂兄,其實過去算不得親厚。禾如非少時性情便格外孤僻,還時常戴著一副面具。禾家人都知道禾如非是因為貌醜才戴著面具遮臉的。禾心影小時候瞧著每日禾家大宴,禾如非都孤零零的一個人躲在一邊,還有些可憐他。可嘗試著靠近他幾次,禾如非便如躲瘟疫一般的躲著自己,一來二去,禾心影也就淡了這份心思。

  後來,禾如非背著禾家人投軍去了,竟真被他掙了份軍功。連帶著禾家所有未出閣的小姐都水漲船高,其中也包括了她的嫡親姐姐,禾家二房那位出了名的病秧子。

  禾晏重新回到禾家的時候,禾心影已經很大了。且那時候因為禾如非的關係,禾家為禾晏說了一門好親。許家大爺許之恒,年紀輕輕已是翰林學士,生的亦是俊秀斯文。禾心影還曾一度妒忌過這個姐姐,明明身體那般不好,又多年未曾回京,京城貴女中壓根兒都不知道有她這麼一號人物。可人家一回來就能做許大奶奶,這是何等的福氣。

  不過這點妒忌在禾晏死後就沒有了。禾心影心裡為禾晏難過,縱然她與這位姐姐沒甚麼感情,可到底血濃於水。才剛剛得了門好姻緣,眼看著就能享福了,卻這般命薄。

  與之奇怪的是,禾晏死後,禾家與許家替她大辦喪事,整個朔京都知道禾家看重這位早逝的二房嫡女,可只有禾心影明白,禾家裡,除了自己的親娘,所有人,包括自己的親爹,看起來都沒有旁人眼中的那般傷心。

  喪事一過,除了偶爾在有人的場合提起禾晏時會擦拭幾滴眼淚,平日裡,府裡甚至都不會提起禾晏這個人。好似從來沒有禾家二房的嫡長女一般。

  禾心影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沒容的下她想清楚為何家裡人對自己姐姐如此涼薄時,禾元盛竟然坐主,定了她與許之恒的親事,要她給許之恒續弦。

  許之恒縱然成了鰥夫,在朔京裡也是旁人心中的好夫婿人選。尤其是禾晏死後,他表現的深情更讓許多姑娘家敬慕不已。禾心影雖然也知許之恒出色,內心卻極度不願意嫁到許家。姐妹共侍一夫,朔京裡不是新鮮事。但多半是嫡女做正妻,庶女做滕妾,相互照應。哪裡有一前一後兩個嫡女先後嫁給同一人的,禾家的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她這麼年輕貌美,家世又好,找個門當戶對的少爺做正房夫人,豈不是比做許大奶奶更好?

  但於這件事上,一向寵愛她的禾元亮竟然十分堅決。而她的母親,禾二夫人雖有心為她爭取,卻無能為力——在禾家,女人說話總是不作數的。

  禾心影就這樣心不甘情不願的嫁進了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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