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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九


  這如一個諷刺,也將成為他永生難以邁過的坎,今後的每一日,每當他想起綺羅,伴隨他的,將是數不盡的愧疚與痛苦。

  禾晏沒有看李匡,事實上,她也根本不想看李匡。她與李匡曾並肩作戰,她知道李匡忠義正直,但或許因為她是女子,在這件事上,她總是站在綺羅那一邊,因此,也就覺得女子何其無辜。

  棺木入土,一切塵埃落定。禾晏看著小小的石碑立了起來,荒謬的是,綺羅死于李匡之手,可碑文上的名字,她始終是李匡的妻妾。

  禾晏垂眸,走上前去,將手裡那只小小的、綴著紫色小花的花環放在了石碑前。這個姑娘曾對她說,希望十年之後還是李匡最寵愛的小妾,人生無常,還沒等到十年,世上就再無她這個人了。從某種方面來說,她的願望似乎也打成了,不僅十年,想來這輩子,李匡都忘不了綺羅了。

  她的心中,湧起的不知是悲哀還是諷刺,可人已入土,說什麼都沒用了。

  人們漸漸散去,或許是李匡無法面對禾晏的目光,他甚至連招呼都沒與禾晏打,就匆匆離開了。禾晏三人走在後面,林雙鶴偷偷看了她一眼,小聲道:「禾妹妹,你別難過。」

  禾晏是女子,女子到底要心軟一些。林雙鶴又知道,禾晏尤其看不慣世人對女子的不公之道。李匡想要守城的心無過,可這重擔,全讓自己的小妾一人承擔了,還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在他看來,也太過無情。

  他這幾日忙著跟著潤都的醫官一起醫治傷兵,也沒來得及與禾晏敘舊。今日還是來潤都第一次見禾晏,一見便覺得禾晏瘦了不少,原本就生的瘦弱,如今看來,細弱的仿佛風吹就倒。看來是城中無糧,活脫脫給餓成了這般模樣。

  禾晏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有些無奈罷了。」

  世道上,畢竟如李匡那般想的多數,如她自己這般想的少數。別說是全天下的不平之事,如眼下,一個綺羅她都救不了。個人的能力,實在微不足道。要改變天下人的看法,難於登天。

  「不過,」禾晏笑了笑,「我沒想到那一日都督進來,會站在我這邊。」她看向肖玨,「都督說的話,我現在還記得。」

  肖玨道:「不是我說的。」

  禾晏一怔。

  她當然知道那句話不是肖玨說的,那是當年她在賢昌館時,回答先生的話,沒想到肖玨還記得,更沒想到在當時的情景下,就這麼被肖玨說出了口。

  「那……是誰說的?」她試探的問道。

  肖玨看著前方,沒有說話,眼前浮現的,卻是許多年前,朔京賢昌館春日的午後來。

  那時候他尚且年少,隨同窗在學館裡進學。春日的日頭很暖,曬得人直做美夢。他正閉眼假寐,漫不經心的聽先生講課。那位前朝的英雄殺妾饗三軍,贏得大義的美名。少年們爭先恐後的發言,人人都覺得自己是「英雄」,他並不參與其中,天下如棋局,人如螻蟻,當時間拉得夠長,無論是「英雄」還是「愛妾」,都不過是歷史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珠,能不能泛起水花,其實不重要。

  終究都會過去。

  他的美夢才做到一半,聽見先生說話:「禾如非,你可有不同的看法?」

  禾如非?

  肖玨記得那位禾大少爺,在賢昌館裡的眾位英才中,駑笨的格外顯眼,卻又努力的無以復加。倘若是如林雙鶴一般早早的認清自己也好,偏偏渾身上下寫著要「逆天改命」的遠大志向。這樣的人,俗世中大抵會覺得可笑,不過,這種少年人純粹的熱情,並不令人討厭。

  居然被先生點名,想來也要附和著說些含混的答案。肖玨沒有睜眼,淡然聽著。

  「世人皆說張巡乃忠臣義士,的確不假,可那些被吃掉的人何嘗不無辜?我能理解他的選擇,可若是換了我……我絕不如此。」

  閉眼假寐的少年,長睫微微一顫,像是停駐在花朵上的蝶翅,為偶然掠過的微風所驚。

  「哦?你當如何?」

  「我當帶著剩餘的殘兵,與叛軍在城外決一死戰。手中執劍之人,更應該明白劍鋒所指何處,是對著身前的敵人,還是身後的弱者。」

  多麼稚氣的、天真的、大義凜然的話語。少年人的嘴角浮起一絲譏誚,慢慢的睜開眼睛。

  刹那間,日光破窗而入,將他的美夢一道貫醒。金色的光芒渡在前方那個瘦弱矮小的背影上,原本不起眼的人,在某個時候,也如山澗彩虹一般亮眼。

  「我絕不向弱者拔劍。」

  他似乎是第一次認真的去看禾如非的模樣,面具遮蓋了對方的臉,無論何種時候,無論這個人有多麼蠢笨不堪,但他的姿態,永遠挺拔向前。

  少年唇邊的譏誚散去,漸漸地,翹起嘴角,他抬眼看向窗外,只覺春日爛漫美好,就連平日裡被人嘲笑不堪的笨蛋,也會顯得可敬。

  或許,他並不是個笨蛋。

  深林走到了盡頭,肖玨並沒有回答禾晏的話。走到此處,他便停下腳步,只道:「我有事找李匡,不必跟著我。」

  禾晏點了點頭,看著肖玨先行離開。

  她如今與肖玨的關係,實在是有些微妙。不能說是下屬,從陛下的賜封來說,她的官職自然比不上肖玨,但不算肖玨的兵。但若說不是下屬,武安郎沒有任何實權,如果不跟著肖玨,連能做的事都沒有。

  林雙鶴在她面前揮了揮手:「禾妹妹?」

  禾晏回過神,「林兄。」

  「前幾日我太忙了,潤都這頭醫官不夠,我便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說到此處,他很有幾分抱怨,「我如今『白衣聖手』這個名頭,也實在廉價的過分,幾乎分文不取,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尋常就愛做善人。妹妹,等回京了,你可不能告訴別人,我在朔京以外的地方醫過女子,規矩不能破,如果被別人知道了,人人都來找我治病,我們林家的門檻,就要被踏破了。」

  林雙鶴這人,無論什麼時候,都能操心一些原本不該操心的問題。禾晏無言片刻,道:「我記住了。」

  林雙鶴這才放下心來,又道:「我還沒問你,在這邊過的怎麼樣?你可真厲害,招呼都不打一聲自己就來了潤都。涼州衛差點沒鬧出大亂子,你這是怎麼想的?就算想要建功立業,咱們也悠著一點,何必來這般兇險的地方,就算富貴險中求,咱們也得先保命,再謀後事。」

  知道他是調侃的話,禾晏只是笑笑。

  「禾妹妹,」林雙鶴看著她,停下搖扇子的動作,思忖了一下,「我怎麼覺得多日不見,你變了不少?」

  「有嗎?」

  「有。」林雙鶴回答的很肯定。

  從涼州衛第一次見到禾晏起,就算是被日達木子傷的重傷半死,這姑娘也是活蹦亂跳的,如太陽一般時時刻刻將暖和熱散發出去。眼睛裡永遠有光,生機勃勃。如今不過月餘,再見到禾晏時,這姑娘像是多了不少心事,顯得有些異樣的沉寂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一夜間將她的快樂削盡,滋生出另一個自己。

  有些陌生的、沉鬱的、用什麼東西將自己與旁人隔離開來,無法靠近。

  「出什麼事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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