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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三


  自那天草人借箭後,一連三日,每日到了夜色四合時,潤都城樓下,都會慢悠悠的垂下數十條繩子,繩子上掛著人落到地上,不多時又換一批「人」如法炮製。

  起先烏托人們還會試探的射出數十數百箭,到最後,懶得上當,只零零散散的射出幾箭就收手了。

  城中所有的匠人都聚集起來,連夜趕制面具。王霸拖著一牛車的箱子過來,與其餘人將箱子全部搬到了地上,對禾晏道:「全都在這裡了。」

  眾人的視線下,禾晏走上前,彎腰掀開一具箱子的蓋,箱子裡堆滿了密密麻麻的面具。趙世明拾起一具來看,見這面具生的青面獠牙,眼如銅鈴,十分可怕,不由得「啊呀」一聲,手一松,面具掉回箱中。他嘀咕了一句:「怪嚇人的。」

  「阿禾哥,大家就要戴著這些面具去打烏托人嗎?」小麥緊張的問,「這些……都是惡鬼的面具啊!也實在太可怕了。」

  禾晏笑笑:「很可怕嗎?也沒有吧。」

  在濟陽的時候,一個「狸謊」的面具就能令淩繡他們避之不及,倘若看見眼下這些,大抵要嚇得面無人色了。在趙世明替她招來潤都所有的工匠製作面具時,禾晏也只有一個要求,看起來越是詭異恐怖越好,最好如佛像十八層地獄裡的那些小鬼,猙獰醜陋。

  她自己看著這些,覺得醜是真醜,可怕卻不至於,大概是因為在她的人生中,人比鬼可怕得多,見過的真正恐怖詭異之事,遠遠大過於此。

  在這箱中的面具裡,最上頭一隻卻顯得格外不同,這一隻看起來沒有畫那些花裡胡哨的圖案,整只面具像是用鐵鑄成,密不透風,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下巴,禾晏將這只面具拿起來,輕輕覆在臉上。

  王霸不滿:「憑什麼你的這只看起來就要好看多了?能不能一視同仁?為什麼我們就要戴這些狗都覺得醜的?」

  一邊的李匡卻倒吸一口涼氣,道:「禾將軍!」

  眾人都朝李匡看去,江蛟微笑:「李大人,禾兄現在只是武安郎,還沒有升到將軍呢。」

  李匡這才發現自己的話被旁人誤會了,解釋道:「我是說,這面具,是飛鴻將軍的面具。」

  他與禾如非當年一起並肩作戰的時候,禾如非就戴著一隻看起來很是相似的面具。他有好幾次起了促狹之心想去摘,奈何那面具就跟長在禾如非的臉上似的,怎麼都取不下來。後來他的愛妾綺羅告訴他,禾如非對自己的臉上傷疤十分在意,還是不要揭人短的為好,李匡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又過了幾年,禾如非回京了,聽說當著陛下的面摘下了面具,是個生的英俊端正的面孔,還很是令人驚豔了一把。聞此消息的李匡十分惱怒,覺得這人有病,先前所謂的「貌醜無鹽」都是騙人的鬼話。保不齊是給自己尋個噱頭,就為了讓人有反差。

  除了後來在京中上朝的時候見過一次禾如非,他們二人,也有幾年未見了,如今卻在眼前這少年的身上,看到了當年禾如非的影子。一如既往的英勇慷慨。

  可他絕不會是禾如非。

  李匡心中泛起嘀咕,莫非禾如非家中還有個兄弟,這少年年紀尚小,卻已經有了大將風姿。又都姓禾……禾元盛也跟楚臨風一樣,在外面養了個私生子嗎?

  禾晏不知李匡思緒已經飄得這樣遠了。一邊的江蛟問:「飛鴻將軍的面具?李大人的意思是,這面具和飛鴻將軍的面具很是相似吧?」

  時隔太久,當年禾如非戴的面具細節如何,他早已記不大清楚,但覺得也差不離,就點頭:「很像。」

  禾晏微微笑了,自打禾如非頂替她成為「飛鴻」以來,她也沒料到,還會有這麼一日,戴上這只熟悉的面具。

  「禾老弟,你究竟要做什麼?」黃雄納悶。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忽雅特也沒見過真正的飛鴻將軍。但一定聽過當年面具將軍激戰西羌人的事。我戴著這只面具殺入敵營,他們不知面具下的人是誰。心懷忌憚,士氣一亂,那,就是我們的可趁之機。」

  「你……」李匡恍然。

  「我要假扮飛鴻將軍。」少年道。

  ……

  夜漸漸地深了,今夜下起了濛濛細雨。

  原野裡傳來蟲鳴聲,營帳裡,烏托兵們正在休息。

  前幾日裡潤城裡李匡搞的那一處「草人借箭」,使得他們白白浪費了十萬支羽箭,這幾日都在清理,十萬支羽箭並不是個小數目,原先打算的計劃也要改變。忽雅特氣急敗壞之下,斬了好幾個弓箭手。

  而李匡的「草人借箭」還在繼續,每一夜,都會有草人從城頭垂下,一開始,烏托兵還懷抱著警惕的想法射出箭陣,到後來,已然不上當,甚至覺得李匡此舉,是在嘲諷侮辱他們。忽雅特怒道:「等破城那一日,我要把所有潤都兵馬全部活埋,我要當著潤都全城人面前把李匡那個王八蛋大卸八塊!」

  畢竟被耍的團團轉,實在是一件太過於丟臉的事。他先前還在嘲笑瑪喀,沒料到這麼快就輪到了自己。

  「將軍,今夜那些李匡如果再放那些草人怎麼辦?」手下問。

  「怎麼辦?」忽雅特陰著臉問:「還要我再當一次傻子嗎?蠢貨!」

  手下諾諾的不敢應聲。

  城樓上,一身黑衣的禾晏正在往身上綁繩索,身後,是李匡為她在潤都兵馬中挑選的五百精兵,各個身手出眾。

  小麥和洪山原本就不是涼州衛前鋒營的人,身手亦是平平。望著準備的兄弟們,小麥憂心忡忡道:「阿禾哥,那些烏托人,真的不會朝這裡放箭嗎?如果他們朝這裡放箭的話,大家豈不是想要回頭都來不及了。」

  禾晏踮腳,摸了摸他的頭,雖然小麥已經長得比她高了,可很多時候,他更像個孩子,總是令禾晏想到禾雲生。她耐心道:「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第一日我們用草人借箭,製造了這樣一種假像,又故意讓烏托人識破。他們自認為知道了我們的計謀,放鬆了警惕,在這之後化無為有,化假為真,化虛為實。等我們的人真的夜襲他們,忽雅特一定以為是假的,不做防備,我們趁著這個機會,他們防不勝防。」

  「可你怎麼能確定呢?」小麥不依不饒。

  禾晏道:「世上沒有什麼事是一定能確認的。我只能最大程度的去猜測忽雅特的想法。」

  這是一場攻心戰,也是一場豪賭。

  禾晏轉頭,望向身後的眾人。這些精挑細選的潤都士兵,因著長時間與烏托人的消耗,看起來都很瘦弱憔悴,然而眼睛卻都燃著一把火。被人打到家門前,如今終於有了反擊的機會,縱然代價是生命,大魏男兒也在所不惜。

  「我們下去的時候,也許烏托人不會射箭,但也許,他們會射箭。中箭的兄弟們,一定不能發出聲,也不能動彈。」禾晏頓了頓,才接著道:「只有我們將自己當做是『草人』,烏托人也才會相信我們真的是『草人』。」

  李匡臉色凝重,他自然知道禾晏說的是什麼意思。有戰爭就會有犧牲,尤其是今夜的這五百精兵。如果他們在中箭之後,發出聲音或是動彈,就很有可能被烏托人發現端倪,到那時,前功盡棄。

  可要忍著中箭的痛苦,實在是太難,太難了。

  「也許這一箭下去,我們會受傷,也許會死。」禾晏看向每一個人,聲音平靜,「但我們都得記住我們的目的是什麼。就算是死了,也是為了守住潤都而死,烏托人的羽箭沒有特定的對象,可能刺向每一個人,這個人裡面,也包括我。我需要你們明白可能有的結果,如果現在有人接受不了的,可以站出來離開。否則因為一個人使得整個夜襲功虧一簣,我決不輕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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