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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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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紅錦看著掌間的銀鐲,片刻後,慢慢的攥緊掌心,低聲道:「我知道了。」 禾晏看她的樣子,是要將鐲子收起來了,心中稍稍松了口氣。她能為柳不忘做的實在不多,如今,也只有這一件事了。 木棺合上,船的周圍堆滿了各色的野花,柳不忘從春日裡下山,如今,又要回到春日裡去。河水清淩淩的推著小舟上前,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群山之間的碧濤中。 「彼岸到底是什麼呢。」禾晏低聲喃喃。 可這誰能知道?就如當年柳不忘下山遇到穆紅錦,對賣花的婦人嘴裡所說的「一生一世」嗤之以鼻。 當年只覺一生漫長,可原來見過幾個人,聽過幾首曲,幾次相遇幾次別離,一生也就過去了。 …… 柳不忘的喪事完畢後,禾晏一行人就要啟程回涼州衛了。 崔越之來送他們,站在崔府門口,教人不斷地往馬車上搬東西。 「這都是濟陽的特產,你們多拿一些回去。涼州可沒有這些東西。」 林雙鶴拿扇子支著腦袋,道:「這烤兔子也就不必帶上了吧,油膩膩的,馬車上也不方便啊。」 「帶著,」崔越之很堅持,「你們拿著路上餓了吃,鐘福,」他叫管家過來,「杏子準備好了沒有?」 「好了。」鐘福提著一布袋紅杏過來,「都洗的乾乾淨淨,路上都督和姑娘口渴了吃兩個,又解渴又好吃。」 禾晏:「……」 不知道的以為他們踏青呢。 真是盛情難卻。 「真的夠了,崔大人,」禾晏笑道:「再多裝點東西,我和都督就沒地方可坐了。」 崔越之看了看被塞的滿滿的馬車,終於罷手,笑道:「好吧,那就罷了。你們在我崔府呆的時間太短了,時間長一些,我定帶你們逛完整個濟陽城。」說到此處,又鄭重其事的對肖玨與禾晏俯身行了一記大禮,「此次濟陽城之難能解,多虧了肖都督和禾姑娘,還有柳師父。此大恩大德,崔某沒齒難忘,濟陽百姓也會記著你們的恩情。此生若是有用得著崔某的地方,用得著濟陽城的地方,崔某和濟陽百姓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禾姑娘以後若是有機會,一定要多來濟陽城玩兒呀。」說話的是崔越之的四姨娘,她笑眯眯的道:「下一次呆的時間長些,妾身們給您做好吃的。」 二姨娘看向肖玨,笑盈盈道:「肖都督也是。」 衛姨娘瞪了她們二人一眼,上前拉住禾晏的手,囑咐道:「路上小心。」 禾晏笑著點頭。正說著,外頭有人來傳話:「中騎大人,木夷帶著人過來了,說來與禾姑娘道別。」 肖玨挑眉,禾晏問:「跟我道別?」 木夷帶的人,正是當時打算與禾晏一同去給烏托兵船放火的五十人。這五十人裡,因戰爭去世的有二十來人,但到底保住了一半人的性命。此刻,這剩下的二十來人聽說禾晏要走了,隨著木夷一道來與禾晏道謝。 「多虧了禾姑娘,」一名年輕人撓了撓頭,「否則我們現在未必有命在。禾姑娘臨走之前,兄弟們打算一起來給禾姑娘道聲謝。」 木夷從懷中掏出一個木頭做的框子,遞給禾晏:「這是大夥兒送給禾姑娘的禮物。」 禾晏接過來一看,這是一塊整木頭雕刻成的木頭畫兒,上頭刻著一片火海中,船頭站著一位身披鎧甲的年輕女子,這女子手持長鞭,長髮在腦後高高束起,英姿颯爽,十分亮眼。 禾晏看了半晌,遲疑的問道:「這是……我?」 「是的。」又有人道:「咱們一起湊了些銀子,找了濟陽城裡最好的工匠給刻出來了。不過還是沒刻出禾姑娘的神韻,禾姑娘當時用鞭子打沉烏托兵船的時候,看的真讓人激動,可比這畫上刻的厲害多了!」 「就是,這畫兒也可刻出來禾姑娘的姿容,不及禾姑娘本人貌美!」 「就是就是,禾姑娘這等美貌,神仙都畫不出來。」 說到最後,全是一片認真的誇讚之聲,誇得讓禾晏臉紅。唔,濟陽男子們的熱情,此刻她是感受到了。 崔越之笑眯眯的看著眼前。 木夷看向禾晏,道:「禾姑娘非要回涼州不可麼?」 禾晏愣了一下,點頭回答:「我還有要事在身。」 「這樣。」這年輕人的眸中,頓時閃過一絲遺憾,不過片刻,又盯著禾晏的眼睛,認真的問道:「那日後可還會來濟陽城?」 木夷本就生的俊朗陽剛,赤誠又微赧的目光落在人身上時,著實令人招架不住。禾晏縱然再後知後覺,面對這樣的眼神,也明白了幾分。她有些尷尬,又很感動,任誰面對一份誠摯的感情時,都不會無動於衷。 被人喜歡傾慕,本就是一件很榮幸的事情。 「我很喜歡濟陽城。」她笑著看向木夷,「日後若是有機會,一定會再來。」 木夷一怔,撓了撓頭,傻乎乎的笑了。 「噫,」林雙鶴搖了搖扇子,湊近在肖玨耳邊,道:「早說了,我禾妹妹這般容色性情,定會討人喜歡。你看,這麼多虎視眈眈的,嘖嘖嘖,你可要把我禾妹妹看好了。」 肖玨嗤笑一聲,似是匪夷所思,「什麼眼光。」 「當然是好眼光了。」林雙鶴收起扇子,「你要知道,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二人正說話的功夫,又有人從府裡走了出來,這人一身天青色長袍,清瘦溫潤,正是楚昭。楚昭身邊,應香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楚四公子?」崔越之愣了一下。 楚昭與肖玨的關係,崔越之已經從穆紅錦嘴裡知道了。這二人關係不對付,立場又不同,穆紅錦將他們安排在一處,固然有制衡的道理。說起來,這一次能將烏托人打敗,楚昭送來的兵防圖和消息也功不可沒。可崔越之是習武之人,對肖玨本就存了幾分惺惺相惜之感,後來又與肖玨並肩作戰過,心中的天平,早已倒向了肖玨。是以對楚昭,就存了幾分客套生疏。 「楚四公子這是要打哪裡去?」崔越之問道。 「我此次前來濟陽,為的也就是烏托人一事。此事已了,也該同諸位告別。」他微微一笑,「之前沒有告訴崔大人,也是不想崔大人麻煩,這幾日運河附近戰場清理,崔大人應當也是分身乏術。」 「這話說得他自己很善解人意,我們就很擺譜似的。」林雙鶴湊近肖玨,低聲道:「他也太會說話了。」 崔越之笑笑:「楚四公子客氣了,應當提前說一聲,崔某就算再忙,為楚四公子踐行的時間還是有的。不過,」崔越之看向肖玨,「楚四公子今日出發的話,豈不是可以和肖都督同行,這一路上,也不至於過於寂寞。」 肖玨聞言,神情冷淡,連一絲裝作和樂也吝嗇給予。 禾晏心想,崔越之這客套就有些生硬了。楚昭怕是故意挑的今日,為的就是一起出發吧。 不過,她沒想到的是,楚昭聞言,笑道:「是啊,正好我們的目的地也是涼州衛。」 涼州衛? 禾晏詫然:「楚……四公子怎麼會去涼州衛?」 肖玨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濟陽這頭的兵事,我已經寫信告訴徐相。」楚昭笑笑,「陛下的諭旨下來之前,我會一直留在涼州衛。畢竟濟陽之事,楚某也是從頭到尾在場。」 他沒有說下去,意思眾人卻已經明瞭。 崔越之心中暗暗咋舌,朝廷中的明爭暗鬥,如今竟已經激烈到了這種程度?難怪會給烏托人可趁之機了。 肖玨聞言,先是一哂,隨即似笑非笑道:「楚四公子想住涼州衛,可以。」 「不過涼州衛,本帥說了算。」 楚昭含笑以對。 他沒有再理會楚昭,轉身上了馬車。禾晏看向楚昭的目光亦有不同,這個人……好像是故意的。 故意到了連掩飾都不肯的地步。 她對楚昭行禮道:「那楚兄,我先上馬車了。」 不等楚昭說話,禾晏就匆匆上了馬車。楚昭這般挑釁,肖二公子心中定然不悅,這個關頭,可不能在老虎頭上拔毛,要是把肖玨惹毛了,不讓她進南府兵,這一趟可真就算是白來。 她匆忙上馬車的動作落在楚昭眼中,楚昭愕然一刻,搖頭笑了。又同崔越之等人一一告別,才不慌不忙的隨應香上了自己的馬車。 馬車朝城外駛去。 林雙鶴撩開馬車簾子,看了窗外一眼。濟陽城裡剛剛經過烏托兵事,不如先前熱鬧。但大大小小的河流如故,船舫靜靜飄著。想來過不了多久,就會回到從前熱鬧鮮活的畫面。 來的時候權當是玩鬧一場,真要走了,竟然生出諸多傷感。林雙鶴看著看著,便歎了口氣。 禾晏手裡還緊緊抱著木夷一群人送她的木刻畫。手指描摹處,畫上畫著的女子,竟有幾分前生女將軍的風姿。 肖玨瞧見她的動作,嘲道:「現在不怕帶回去給涼州衛的其他人看見了?」 先前一個面人就百般為難,糾結萬分,如今這麼大一個木刻畫,她卻如獲至寶,再也不提什麼「被人發現女子身份就完了」這種話,女子的心思,果真當不得真。 「實在不行我可以說,是送我未婚妻的。這不是都督你教我的嘛。」禾晏道:「那麼多人,這麼多心意,盛情難卻,盛情難卻。」 她嘴上謙虛著,目光卻透著一股滿足和自得,肖玨只覺好笑,身子微微後仰,眸中掠過一絲笑意,不鹹不淡道:「挺受歡迎的。」 馬車漸漸地遠去了。 穆紅錦站在岸邊,青山重重處,再也看不到載魂之舟的影子。曾經的少年重新歸於山川湖海,而她還要繼續在這裡,冰冷的殿廳,那個高座上坐下去。 這是她的責任。 「小殿下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身側的侍女輕聲道:「殿下,我們也回府吧。」 穆紅錦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長河盡頭,轉過身去,廣袖長袍,威嚴美豔,腕間似有銀光一點,極快的隱沒。 不知有哪裡來的遊者,頭戴斗笠,手持竹棍,沿著河岸邊走邊唱,聲音順著風飄散在江河裡,漸漸遠去。 「歸人猶自念庭闈,今我何以慰寂寞……苦寒念爾衣衾薄,獨騎瘦馬踏殘月……亦知人生要有別,但恐歲月去飄忽。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 第四卷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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