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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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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兵都安頓下來,死去的戰士被一一寫入冊子。濟陽城軍本來就不多,此戰一過,所剩無幾。 崔越之帶著身後的兵清理戰場,他身上亦是負了不少傷,滿臉血污,頭上破了口,被用白布草草的包紮了一下。 遠遠看見肖玨前來,崔越之連忙迎上去,道了一聲:「肖都督。」 肖玨比他年輕得多,他卻再也不敢小看面前的青年。這一次如果不是肖玨在,十五萬烏托兵,濟陽城無論如何都是守不住的。能夠險勝,固然有運氣的成分,但更多的,還是這位福將,用禾晏的話來說,這就是名將。不該輸的不輸,不能贏的可能會贏。再爛的棋局在手中,也能被他反敗為勝。 當然,那位禾姑娘也很厲害。不過聽說受了傷,先被送回府上歇息了。 「戰場已經清理過了。」崔越之道:「等烏托兵那邊的傷亡計數好,就可以回王府跟殿下報明情況。殿下會將此次戰役前後寫成奏章,上報朝廷。都督對濟陽城的救命之恩,濟陽城百姓莫不敢忘。」 肖玨往前走,「不必感謝,謝他們自己吧。」 崔越之有些感懷,大抵是一起並肩作戰過,對肖玨也存了幾分真心的親切。正要說話,忽然間,又有人過來,是崔越之的下屬。 崔越之的下屬看了一眼肖玨,神情猶猶豫豫。 「何事?」崔越之問。 「中騎大人,我們……我們找到了柳先生。」 柳不忘自打開戰後,就沒有與他們在一處。崔越之正擔心著,聞言急道:「在什麼地方?」 「就在葫蘆嘴前面的林岸上。」下屬諾諾道:「柳先生……」 崔越之一顆心漸漸下沉,看向肖玨,肖玨垂眸,半晌,平靜開口:「帶路。」 柳不忘死在陣法中央。 他死的很慘,身上七零八落全都是傷口,最致命的傷口是胸前一處刀傷,從後到前,貫穿了整個心口。他臨死前嘴角亦是向上,沒有半分不甘怨憎,好似看到了極美的事情,非常平靜。 四周除此之外,還倒著許多死在他劍下的烏托人。密林深處也有屍體,崔越之看了許久,遲疑的問:「奇門遁甲?」 肖玨:「不錯。」 崔越之肅然起敬,如今會奇門遁甲的人,已經不多了。柳不忘在此佈陣,殺了不少烏托人,替他們在後爭取了不少時間。若不是前面柳不忘撐著,等不到風來,那些烏托人上了葫蘆嘴,一旦進城,大開殺戒,後果不堪設想。 柳不忘誰也沒告訴,自己在前擋了這樣久,連死了都沒人知道。 他的劍就落在身邊,琴被摔得粉碎,白衣早已染成血衣。 崔越之有些擔心的看著肖玨,只道柳不忘是肖玨的武師傅,柳不忘死了,肖玨定然很難過。 肖玨蹲下身,將柳不忘被烏托人拽的不整的衣裳慢慢整理好,又從懷中掏出手帕,替他擦去臉上的血污。 做完這一切,他才看著柳不忘的臉,低聲道:「帶他回去吧。」 …… 禾晏在崔府裡待到了傍晚。 崔越之的四個姨娘輪番來看望她,給她帶各種吃食,縱是禾晏喜愛吃甜,這麼多甜食壓下來也吃不下了。好容易打發走了姨娘,外頭又有人來報:「老爺回來了!都督回來了!」 禾晏精神一振,下床穿鞋往外走。崔越之和肖玨回來了,說不定柳不忘也回來了。但見崔越之才走到門口,就被四個姨娘團團圍住,尤其是三姨娘,抱著崔越之哭的撕心裂肺,聽得人鼻酸。 真是好能哭。 禾晏心中正想著,就見一人越過崔越之往自己這頭走來。正是肖玨,他還沒來得及脫下鎧甲,風塵僕僕,禾晏倒也不覺得嫌棄,心中還想,果然姿容非凡的人就算這樣灰頭土臉,還是難掩麗色。 肖玨走到她面前,微微蹙眉:「誰讓你出來的?」 「本來就沒什麼大事。」禾晏拍了拍手,「連林兄都覺得是你們小題大做了。對了,都督,你有沒有看見我師父?我問了一圈,都沒人見過他,這個點兒,他應當回來了才是。」 肖玨聞言,眸光一動,落在她的臉上。 那雙微涼的黑眸裡,掠過一絲極淺的憐憫,似無聲的歎息,落在人心頭。 禾晏的笑容慢慢收起。 她問:「出什麼事了嗎?」 肖玨道:「你去看看他吧。」 禾晏整個人都僵住了。 柳不忘睡在房間裡的塌上,衣裳都被人重新換過了,除了臉色蒼白了一點,他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仿佛只要喊一下,他就會坐起來,微笑著看向她,叫她:「阿禾。」 禾晏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險些站不穩,走到柳不忘身邊,握住柳不忘的手。 他的手很涼,不如當年從死人堆裡將她拉起來時的溫暖。他原先睡得很淺,只要稍有動靜就會醒來,如今她在這裡叫他師父,他也不為所動。 禾晏的手觸到他的肩上,頓了頓,她輕輕的將柳不忘的衣裳往下拉了拉。衣裳是被重新換過的,想也知道,他身上受了傷。但禾晏沒料到,傷口竟然如此之多。那些烏托人在柳不忘手中吃了個大虧,自然要百倍奉還。柳不忘體力不支的時候,便爭先恐後的要在這戰利品上再劃上一刀。 他的身體,支離破碎。然而神情卻又如此平靜,仿佛只是在花樹下睡著了,做了個美夢而已。禾晏的目光落在柳不忘手上,他的手緊攥成拳,攥的很緊,禾晏默了一刻,用了點力氣,將他的手指掰開,瞧見了他藏在掌心裡的東西。 那是一隻銀色的鐲子,看起來做工很粗糙,似乎是多年前的老物,大概是被日日把玩珍藏,一些雕刻的痕跡都被磨平的不甚明顯。卻也還能看到,鐲子的邊緣,刻著一隻小小的野雛菊。 這是柳不忘在生命盡頭也要保護的東西,他無兒無女,又只收了自己這麼一個徒弟。一生走到了盡頭,除了一方琴,一把劍,和這只銀鐲子,什麼都沒留下。 空空茫茫,幹淨利落。 禾晏的喉嚨哽咽的說不出話來,久別重逢,還沒在一起說過幾句話,就要天人永隔。她拼命忍住眼淚,一方手帕放在了她面前。 「想哭就哭。」肖玨道:「我在外面,不會有人進來。」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安慰,不等禾晏說話,就轉身出了門。 門在背後被關上,門後傳來女孩子的哭聲,一開始是壓抑的啜泣,緊接著,似是抑制不住,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到最後,如同討不到糖吃的孩子,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傳到了隔壁屋裡的衛姨娘耳中,她站起身,有些不安的絞著帕子,「我要不還是去看看吧。」 「別,」二姨娘搖了搖頭,看向窗外,青年負手而立,站在門前,如守護者,守護珍貴之物的脆弱,「這種難過的時候,非你我二人可以安慰。」 「讓他們自己解決吧。」 屋子裡的嚎啕哭聲,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停止的。又過了許久,門「吱呀」一聲開了,有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肖玨側頭看去。 走出來的姑娘眼淚已經被擦乾淨了,除了眼睛有點紅外,看不出有什麼問題。她神情平靜,甚至還帶了點故意的輕鬆。 「都督,謝謝你替我守門啊。」她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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