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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五


  穆紅錦。

  當年的穆紅錦,亦是如此,眼神乾淨清亮,偶爾掠過一絲慧黠,她的紅裙也是嬌俏的,總是在裙角繡一些花鳥,精緻又驕麗。少女總是梳著兩條長辨,辮子下綴著銀色的鈴鐺,走動的時候,鈴鐺發出叮叮咚咚的悅耳鈴聲。有時候還沒走近,聽到鈴鐺的響聲,就知道是她來了。

  他那時候每日身邊跟著這麼個尾巴,實在煩不勝煩。說過許多次希望他們二人分道揚鑣,每次穆紅錦都是嘴巴一扁,立刻要哭,柳不忘縱是再心硬如鐵,也不擅長應付姑娘的眼淚。於是每次都被她輕易化解,到最後,已然默認這人是甩不掉的牛皮糖,任她跟在身邊給自己添麻煩。

  穆紅錦很會享受,明明帶了豐厚的銀兩,不到半月,便揮霍一空。那時候柳不忘尚且不知道穆紅錦是蒙稷王的愛女,只對她驕奢淫逸的生活充滿鄙視。她倒是很不在乎柳不忘如何看自己,銀子照花,還非要讓他跟著一起享受。

  半月後,穆紅錦的銀子花光了,只得跟著柳不忘一起吃糠咽菜。

  客棧,睡的是最簡單的那種,飯菜,吃的也很普通。沒有錢買街邊的小玩意兒,穆紅錦堅持了半日,對柳不忘抗議:「少俠,我們能不能吃頓好的?」

  「不能。」

  柳不忘沒什麼錢,雲機道長的七個弟子下山歷練,說的是下山歷練,其實不過是體會一番紅塵俗世。至於平日裡做什麼,則是師兄們之前接到的活分給了他一點,說的明白些,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只是他們師門,不可做惡,不可鑽營,以至於最後真正做的,就是什麼「幫莊子的租戶找走失的羊」「替出嫁的姑娘送封密信回娘家」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錢也拿的很少。有時候甚至還要幫人寫家信,來者不拒,什麼都接。

  一個清冷出塵的白衣少年牽著一頭走失的羊走在莊子的小道上,畫面未免有些滑稽,穆紅錦就笑話他:「你們這是什麼師門?怎生什麼事情都要你做。不如跟了我,我……」

  「你什麼?」柳不忘沒好氣的問她。

  「我……」穆紅錦美目一轉,「我比他付給你的多!」

  柳不忘氣的不想說話。

  但的確也就是這樣了,畢竟師兄交給他的任務還沒做完。正因為做的都是這些小事,錢都很少。他若是一個人還好,可如今穆紅錦跟著,又將自己的錢花完了,一個人變成兩個人,客棧、吃飯……日子過得捉襟見肘,恨不得將一文錢掰成兩半兒花。

  能看得出來,穆紅錦也在極力適應這種粗糙的生活。她鬧騰過幾日,但見柳不忘真的有些生氣時,便也不敢再說什麼。老老實實的跟柳不忘一起過粗茶淡飯的生活。

  但她骨子裡看見什麼都想買的習慣還是沒變。

  柳不忘還記得,有一日他們在濟陽城外的茶肆邊,遇到一位賣花的老婦人。老婦人面前放著兩隻竹筐,一隻扁擔,竹筐裡裝的滿滿都是野菊花。纖細可愛,淡粉的、白的。也很便宜,應當是直接從棲雲山腳下摘的。

  穆紅錦湊過去看,老婦人見狀,笑道:「小公子,給姑娘買朵花戴吧。」

  「不必。」

  「好呀好呀!」

  二人同時出聲,柳不忘警告的看了穆紅錦一眼,穆紅錦委屈的扁扁嘴。老婦人反倒笑了,從竹筐裡挑了一朵送給穆紅錦:「姑娘長得俊,這朵花送給你。戴在頭上,漂亮的很!」

  穆紅錦歡歡喜喜的接下,她嘴甜,笑盈盈的喚了一聲:「謝謝婆婆!」

  既然如此,柳不忘便不好直接走人,就從袖中摸出一文錢遞給老婦人。

  「不要不要。」老婦人笑眯眯的看著他:「小姑娘可愛,老婆子喜歡。公子日後待她好些就行了。」

  柳不忘轉過頭,穆紅錦得了花,美滋滋的戴在耳邊,問柳不忘:「好不好看?」

  柳不忘不自在道:「與我無關。」

  穆紅錦瞪了他一眼,自顧自的蹲下,看向扁擔裡的首飾脂粉,片刻,從裡撿出一枚銀色的鐲子,驚呼道:「這個好好看!」

  很簡單的銀鐲子,似乎是人自己粗糙打磨,連邊緣也不甚光滑的模樣,勝在鐲子邊上,雕刻了一圈栩栩如生的野菊花,於是便顯得清新可愛起來。

  「這個真好看!」穆紅錦稱讚。

  「這個叫悅心鐲,是老婆子和夫君一起雕刻的。」老婦人笑道:「送一個給心上人戴在手上,一生都會不分離。小哥不如買一隻送給姑娘?一輩子長長久久。」

  「聽到沒有,柳少俠,」穆紅錦央求,「快送我一個!」

  柳不忘冷眼瞧著她,從她手裡奪過那只銀鐲,重新放回扁擔裡,才對老婦人冷道:「她不是我心上人。」

  穆紅錦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到底沒有再去拿那只銀鐲子,嘟囔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你心上人。」

  你怎麼知道。

  是啊,他怎麼知道。

  少年驕傲,並不懂年少的歡喜來的悄無聲息,等明白的時候,已經洶湧成劫,避無可避。

  後來很多年過去了,柳不忘常常在想,如果那一日,他當著穆紅錦的面將那只銀鐲買下來,戴在她手上,是不是他們也不至於走到後來那一步,就如老婦人所說的一般,一生一世不分離。

  可笑他也會相信怪力亂神,命中註定。

  月光灑在地上,落了一層白霜,記憶裡的鈴鐺聲漸漸遠去,落在耳邊的,只有濟陽城隔了多年的風聲,孤獨而寂寞、一點點冷透人的心裡。

  「你喜歡肖玨?」

  冷不防的聲音,打斷了禾晏的沉思。禾晏驚訝的側頭去看,柳不忘收回目光,看向她,目光帶著了然的微笑,再次重複了一遍:「阿禾,你是不是喜歡肖玨?」

  「……沒有。」禾晏下意識的反駁,片刻後,又問:「師父為何這樣說?」

  「你難道沒有發現,」柳不忘淡道:「你在他身邊的時候,很放鬆。你信任他,多過信任我。」

  禾晏怔住,她有嗎?

  可能是有的。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肖玨在她心中的模樣,或許有諸多誤解,冷漠也好,惡劣也罷,但從始至終,她並沒有懷疑過肖玨會傷害自己。看似對任何事都大大咧咧的禾晏,在心底,始終保持著一分警惕。這份警惕在面對當年的柳不忘時不會卸下,面對許之恒的時候不會卸下,面對禾如非的時候不會卸下,甚至於連面對禾家毫無攻擊力的禾綏父子時,也仍然存在。

  但對肖玨,她始終是信任的。

  「使你如今這樣輕鬆的,不是時間,也不是經歷,是他。」柳不忘聲音溫和,「阿禾,你還要否認嗎?」

  禾晏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向懸掛在房頂上的月亮,月亮大而白,銀光遍灑了整個院子,溫柔的注視著夜裡的人。

  「師父,你看天上的月亮,」她慢慢開口,「富貴人家的後院到荒墳野地的溝渠,都能照到光。可你不能抓住它吧?」

  「我既不能抓住月亮,也不能讓月亮為我而來,所以站在這裡,遠遠的望著就行了。」

  ▼第149章 楚昭的過去

  禾晏回到屋的時候,屋裡的燈還亮著。兩個丫頭躺在外屋的側塌上玩翻花繩,看見禾晏,忙翻身站起來道:「夫人。」

  禾晏小聲道:「沒事,你們睡吧,我進屋休息了。少爺睡了嗎?」

  翠嬌搖頭:「少爺一直在看書。」

  禾晏點頭,「我知道了,你們也早些休息。」

  她推門進了裡屋,見裡屋的桌前,肖玨坐著,正在翻看手中的長卷。他只穿了中衣,雪白的中衣松松的搭在他肩上,露出如玉的肌膚,鎖骨清瘦,如月皎麗。

  禾晏將門關上,往他身邊走,道:「都督?」

  肖玨只抬眸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我還以為你睡了。」禾晏將腰間的鞭子解下,隨手掛在牆上。那鞭子頭柄處掛的那一隻彩穗隨著她的動作飄搖如霞光,一粒紅色的紅玉石榴花更是絕妙,十分引人注目。肖玨目光落在那只彩穗上。

  禾晏見他在看,就將鞭子取下來,遞到肖玨手下:「怎麼樣?都督,好看不?這是楚四公子送我的。」

  「楚子蘭真是大方,」肖玨斂眸,語氣平靜,「這麼貴重的東西,送你也不嫌浪費。」

  「貴重?」禾晏奇道:「楚四公子說,這只石榴花是假玉,值不了幾個錢。我聽他這麼說才收下的。」

  「哦,」他眉眼一哂,嘲道:「那他還很貼心。」

  「真這麼貴重啊?」禾晏有些不安,「那我明日還是還給他好了。」拿人手短,萬一以後有什麼扯不乾淨的事情,錢財的事,還是分清楚些好。

  肖玨:「收下吧,你不是很喜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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