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錦月如歌 | 上頁 下頁 |
| 二四四 |
|
|
|
許是她臉上表情寫滿了不相信,楚昭也有些啼笑皆非:「怎麼了?是不相信世上有深情的男子嗎?」 禾晏心道,她當然相信世上有深情男子,比如她如今的這個爹禾綏,禾夫人去世後,獨自一人將兩個孩子拉扯大。禾大小姐如此驕縱,禾綏都能因為小姑娘長得肖似髮妻而對她溺愛縱容,可見世上定然有那種情深無悔的癡心人。但這個人可以是任何一個人,也絕對不會是許之恒。 「不是不相信,」禾晏掩住眸中譏嘲,道:「只是他如此這般,新娶的那位夫人難道不生氣麼?」 「如今的這位許大奶奶,心地很是良善純真,見許大爺難過,自己也紅了眼眶。」楚昭道:「非但沒有生氣,還很是感同身受。惹得飛鴻將軍和其他禾家人都很是感懷。所以說,熱鬧是熱鬧,就是這喜宴,未免辦的傷感了一些。」 禾晏覺得,今年聽到的許多笑話裡,就數楚昭眼下講的這個最好笑。禾家人會為了她難過悲傷?這話說給豬欄裡的豬,豬都會覺得自己的腦子被侮辱了。但楚昭說起此事的神情,顯然極大部分人都這般想。 壞事做就做了,偏偏做完後,還要扯出一副哀哀欲泣的可憐模樣,裝作是世上難得有情有義的可憐人,真是令人作嘔。 「阿禾似乎對在下的話不怎麼贊同?」楚昭留意著她的神色。 禾晏笑道:「沒什麼,只是覺得這許大爺挺有意思。」 「此話何解?」 「若真是情深,念念不忘髮妻,縱然是陛下親自賜婚,他想要拒絕還是能夠拒絕。他畢竟是個男子,」禾晏輕嘲道:「若是女子,無法決定自己的姻緣是常事。楚兄聽過強取豪奪的公子,聽過逼良為娼的惡霸,聽過賣女求榮的禽獸父親,可曾聽過這樣做的女子?」 「我聽剛剛楚兄所言,那許大爺,倒像是個被人逼著成親的弱女,那新娶的許大奶奶像是逼著他娶了自己的惡人。這是何意?他不想成親,沒人能拉著他去喜堂。他不想洞房,莫非許大奶奶還能強取豪奪?親已經結了,他日後仍舊沉迷『亡妻』,又讓新的許大奶奶如何自處?我覺得,未免對那一位不太公平,楚兄的這位友人,也有些虛偽。」 她說的毫不客氣,禾心影是她同父同母的妹妹,縱然她極討厭禾家人,但禾心影也沒對她做過什麼,禾晏沒辦法愛她,也沒辦法恨她,只能將她當做個陌生人。 任何一個清醒的人,聽到此事,只會覺得錯的更多的是許之恒。禾家毀了一個不夠,還要再送進去一個犧牲品。 何其冷血,簡直荒謬。 楚昭愣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停下腳步,對禾晏拱手道:「是在下狹隘,還是禾兄身為女子,能站在女子的立場感同身受。」 「是根本就沒人想過要站在她們的立場上而已。」 「阿禾與尋常女子很不一樣。」 禾晏看向她:「哪裡不一樣?」 楚昭繼續朝前走去,聲音仍舊很柔和:「大多女子,縱然是面對這樣的困境,卻早已麻木,無動於衷,並不如阿禾這般想的許多。阿禾眼下為她們思慮,可極有可能,她們卻樂在其中,且還會怨你多管閒事。」 禾晏笑了:「楚兄這話,聽著有些高高在上。」 楚昭笑意微頓:「何出此言?」 「朝廷是男子的朝廷,天下大事是男子的天下大事,就連讀書上戰場,也是男子獨得風采,世人對男子的稱讚是英雄,對女子的稱讚卻至多是美人。真是好沒有道理,男子占盡了世間的便宜,卻反過來怪女子思想麻木,不思進取,這不是高高在上是什麼?」 「楚兄覺得我與尋常女子很不一樣,是因為我讀過書,走出過宅門,甚至還離經叛道進了軍營,天下間如我這般的女子並不多。可你若讓那些女子也如我一般,見過涼州衛的雪,見過濟陽城的水,見過大漠長月,見過江海山川,你說,她們還會不會甘心困在爭風吃醋的宅院,還會不會沾沾自喜,麻木愚昧?」 禾晏笑了一笑,這一刻,她的笑容帶了幾分譏嘲,竟和肖玨有幾分相似:「我看天下間的男子們正是擔心這一點,便列了諸多荒謬的規矩來束縛女子,用三綱五常來折斷她們的羽翼,又用那些莫須有的『賢妻美人』來評斷她們,她們越是愚昧,男子們越是放心,明明是他們一手造成的,他們卻還要說『看啊,婦人淺薄』!」 「因為他們也知道,一旦女子們有了『選擇』的機會,是決計不肯成為後宅裡一位伸手等著夫君餵養的花瓶的。那些優秀的女子,會成為將領,成為俠客,成為文士,成為幕僚,與他們爭奪天下間的風采,而他們,未必能贏。」 女孩子的眼眸中,清淩淩的如濟陽城春日的水,通透而澄澈,看的分明清楚,乾淨剔透,仿佛能映出最燦然的日光。 楚昭一時愣住,向來能說會道,不會將氣氛弄到尷尬地步的他,此刻竟不知道說什麼。好似說什麼,都無法反駁眼前人。分明是可笑的、不自量力的、天真的令人覺得討厭的正義凜然,但竟照的出人的影子,陰暗無所遁形。 禾晏心中亦是不平。 扮作「禾如非」,雖然為她的人生帶來諸多痛苦,也於此同時,也教她見過了許多女子一生都見不到的風景。若不是扮作「禾如非」,她不會知道,比起女子來,男子們可以做的事情這樣多。倘若你有文才,便能做滿腹經文的學士,倘若你身手卓絕,就能成為戰功不俗的將領。縱然什麼都平平,還可以做街頭最普通的平凡人。說句不好聽的,就連樂通莊,女子在其中是賭妓,男子在其中就是賭客。 正因為她後來又成為了「許大奶奶」,同時做過男子和女子,才知道世道對男女有著如此區別對待,男子們不是不吃苦,可他們的吃苦,可以成為評判自己的基石。而女子的吃苦,一生都在等著男子們的肯定。 明明都是投生做人,誰又比誰高貴?可笑的是有些男子還打心底裡看不起姑娘,教人無語。 她一口氣說完,發現楚昭一時沒有說話,心中暗暗思忖,莫不是這句話將楚昭得罪到了? 但轉念一想,得罪就得罪了吧。反正他手無縛雞之力,縱然是打架也不可能打得過自己。 「楚兄,剛剛我所言,太急躁了些。」禾晏笑道:「希望楚兄不要計較我的失禮。」 「不會,」楚昭看向她的目光裡,多了一抹奇異的色彩:「阿禾之心,令人敬佩,楚昭自愧弗如。今後絕不會再如今日一般說此妄言,阿禾的話,我會一直放在心上。」 楚昭這人,真是有風度,剛才她劈裡啪啦說了一堆,他還是和若春風,溫柔的很。 禾晏笑了笑:「那我們快走吧。」 楚昭點頭笑著應答。 二人繼續往回崔府的路上走,禾晏低下頭,心中暗暗歎息一聲。 楚昭與肖玨,終究是不一樣的。對待女子,他們同樣是認為女子柔弱,不可保護自己。可前者的評判裡,帶了一絲否定和居高臨下,而後者,從對待涼州城裡孫家後院的女屍就能看出,更多的,則是憐惜。 為將者,當坦蕩正直,沉著英勇,但更重要的品格是,憐弱之心。 …… 禾晏與楚昭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楚昭住的院子,比禾晏的院子要更遠一些。待到了門口,楚昭道:「阿禾今日也早些休息吧。」 「楚兄記得趁早吃掉。」禾晏還惦記著他的花籃糖畫,囑咐道。 他看一看手中的花籃,搖頭笑了:「一定。」 禾晏看著他離開,才轉身想回屋裡,一回頭,卻見到長廊下,小亭中站著一人,正看著她失笑,白衣飄逸,正是柳不忘。 「師父還沒有休息麼?」禾晏走過去問。她這些日子夜裡,極少看到柳不忘。 「出來透氣。」柳不忘看向她,「去買糖畫兒了?」 禾晏點頭:「楚四公子替我隱瞞身份,想了想,還是送他點東西。拿人手軟,他也不好到處說我的秘密。濟陽城糖畫兒挺便宜的,我送了他一個最貴的,在朔京起碼十文錢往上,這邊只要八文錢。價廉物美啊。」 柳不忘笑了,看著她道:「阿禾,你如今比起過去,活潑了不少。」 禾晏一怔。 她前生遇到柳不忘的時候,恰是最艱難的時候。才從朔京安定的日子裡逃離,來到殘酷鐵血的軍營,又含著諸多秘密,因此,行事總帶了幾分謹慎。縱然是後來和柳不忘在山上,偶爾流露出自己放肆的一面,大多數的時候,總是儘量不給人添麻煩。 現在想一想,好像自打她變成「禾大小姐」以來,不知不覺中,竟放開了許多。就如今日和楚昭上街買糖畫兒,這在從前,是絕無可能的事。 是因為她如今是女子,還是因為沒有了禾家的束縛,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也不必擔心面具下的秘密被人窺見? 「現在這樣不好嗎?」禾晏笑嘻嘻道:「也不一定非要穩重有加吧。」 柳不忘道:「這樣很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有些悵然,不知道在想什麼。禾晏有心想問,瞧見柳不忘淡然的目光時,又將到嘴的話咽了回去。 柳不忘似乎有些難過。 春日的月亮,不如秋日的明亮,朦朦朧朧,茸茸可愛。柳不忘的目光落在小徒弟翹起的嘴角上,腦中浮起的,卻是另一個身影。 |
| 虛閣網(Xuges.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