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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夜雨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下人將白容微和肖璟扶回床上。

  肖玨站起身,披上外裳,走出門去。

  外面,飛奴正等候,雨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個個水坑,蕩出層層漣漪,將門口掛著的白色燈籠都浸透全濕。

  肖玨在門口停下腳步。

  飛奴道:「少爺。」

  他低頭,吩咐管家:「照顧好他們。」轉身上了馬車。

  「走吧。」

  就此消失在夜色中。

  馬車駛向皇宮,宮裡,當今丞相徐敬甫正在與文宣帝下棋。

  宮人來報:「陛下,光武將軍府上二公子求見。」

  文宣帝下棋的動作一頓,「肖懷瑾?他來幹什麼?」

  「許是為了他父親一事。」徐敬甫笑道:「陛下,小心啊。」他撿走一枚黑子。

  「你,別趁著朕分心的時候作怪,」文宣帝笑駡,「狡猾。」

  徐敬甫也笑:「是陛下讓著老臣。」

  他二人又說笑下棋,似乎已經將肖玨忘記了。一炷香時間過去,宮人再次進來提醒:「陛下,肖二公子還在殿門外候著,外面還在下雨。」

  「下雨就回去,」文宣帝正苦惱著面前的棋局,「待著做什麼。」

  「陛下莫惱,」徐敬甫道:「這肖二公子家逢巨變,如今也還是個孩子。定然心中諸多委屈,不如讓老臣出去勸勸,能將他勸回去最好。」

  「你去吧。」文宣帝不耐煩的揮手:「上朝也是肖仲武的事,下朝還脫不得,成日都是肖家肖家,朕都聽煩了。你讓他回去吧!快去快回,回來還得陪朕下完這局棋。」

  徐敬甫起身,恭敬行禮:「是。」

  待出了殿門,一眼便看到跪在門口等候的肖玨。

  徐敬甫年過花甲,年輕的時候曾在翰林院任職,門生遍天下。大魏出眾的少年兒郎,多少也與他有點關係。縱然肖玨並非他學生,可肖玨的出眾,他也是聽過的。曾在皇家狩獵時見過肖玨一面,也記得那白袍少年丰姿奪人,如明珠生暈,將他人都比了下去。

  徐敬甫也曾在心中歎息,這樣出眾的少年,若是他徐家人多好,可惜,便宜了肖仲武那個蠻夫。

  他在肖玨面前站定,道:「肖二公子。」

  少年抬起頭,看向他,「徐大人。」

  「外面下這麼大的雨,肖二公子怎麼在外等著也不打把傘。」他吩咐左右宮人,「來人,給肖二公子打把傘來。」

  宮人持傘站于肖玨身後,徐敬甫作勢要將他扶起,仿佛長輩真切關心小輩般道:「還跪著做什麼,快起來吧。」

  肖玨不動,道:「我想見陛下。」

  「陛下眼下正忙著,肖二公子要真有什麼事,明日再來也不急。眼下已經很晚,陛下忙過之後還要歇息,並非面聖的好時候。」

  少年不為所動,只重複道:「徐大人,我今日非見到陛下不可。」

  徐敬甫退後兩步,手攏在袖子裡看他,臉上亦是掛著慈祥笑意,「肖二公子,陛下仁慈,從前是肖家有功,對你青睞有加。如今你父親失責,鳴水一戰令大魏兵士慘敗,本該追究,是陛下念著舊日情分,網開一面。你怎能得寸進尺,不識好歹呢?」

  夜雨斜斜飄著,從傘下溜進來,將少年的衣衫打的濡濕。他眉眼俊美的要命,神情平靜,聲音再無過去半分懶倦風流,道:「徐大人說的是。」

  徐敬甫笑容不變。

  「所以,」肖玨抬起頭來看向他,「懇請徐大人與陛下通融一句,肖玨想見陛下。」

  「肖二公子說笑了,老夫為何要替你通融陛下?」徐敬甫問。

  少年看著他,微微低頭:「請徐大人成全。」

  少年人的傲骨,最經不起摧折,有時候脊樑就那麼輕輕一彎,便再也站不起來了。

  肖仲武若泉下有知,瞧見他這個引以為傲的次子如今跪在自己面前,請求自己的憐憫施捨,會是怎麼一種表情?

  一瞬間,徐敬甫便不想要立刻將他逼到絕路了,看驕傲的人落入凡塵,被人踩進泥濘,自尊被踐踏的一文不值,比這些有意思的多。

  他微微仰頭,苦惱道:「肖二公子,不是老夫不幫你。只是如今陛下正生著肖家的氣。縱然是老夫,也難以插手此事。」

  肖玨只道:「請徐大人成全。」

  徐敬甫盯著他,半晌,他道:「若是肖二公子執意想見陛下,不如先自行領罰。肖家本就戴罪之身,二公子若能豁出去,陛下瞧見,心中火許會稍散幾分,老夫也好為肖二公子說話。」

  「請徐大人指教。」

  「你如今年少,更多的責罰也難以承擔,就先去領五十個板子吧。」他道。

  這話說的十足輕鬆,仿佛給肖玨已經很網開一面了似的,旁邊的宮人低著頭不說話,心中卻難掩驚訝。

  五十個板子,身子稍弱的,即可一命嗚呼,縱然是尋常人,五十板子下去,也能少半條命,不養個一年半載難好。

  肖玨道:「好。」

  徐敬甫微笑:「二公子果真有乃父之風,」他轉身,吩咐身後人,「帶肖二公子下去領板子吧。」

  夜雨颯颯,五十個板子落在人身上,並非想像中的輕鬆,尤其是行刑的宮人,還特意被徐敬甫「交代」過。

  少年一聲不吭,咬牙扛了下來。五十個板子過後,他拭去唇角的血痕,慢慢撐起身子,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腳步有些虛浮,差點沒站穩,身側的宮人看著有些不忍。當年的肖二公子,錦衣狐裘,矜貴華麗,如今這般狼狽,誰能料到?誰也料不到。

  徐敬甫並沒有興趣觀看肖玨挨板子,他進了殿裡,先去與文宣帝說話。

  文宣帝道:「你不是說要趕走他?」

  「陛下,」徐敬甫搖頭,「肖二公子執意想見陛下,老臣也規勸不得。少年人,心氣盛,真要認准了事,九頭牛也拉不回。如今光武將軍已經不在,他母親又……老臣也是看他可憐,陛下不如就見他一面,聽聽他怎麼說。要是說得不好,讓他出去,下次不見就行了。」

  文宣帝歎氣:「愛卿心軟了。」

  「是陛下仁慈。」

  「罷了,」文宣帝吩咐宮人,「好歹也是朕看著長大的,叫他進來吧。」

  殿外極冷,殿裡極暖,沒了無處可避的夜雨,只有熏得人頭暈的花香。燈火綽綽,有人走來。

  他在文宣帝面前跪下身去,道:「臣,叩見陛下。」

  「免禮。」文宣帝隨口道,抬眼朝肖玨看去,甫一看到肖玨就怔住,問:「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外頭一直下雨,徐敬甫令人撐的傘,也僅僅只維持了一刻不到。他渾身上下濕漉漉的,狼狽無比,又因剛挨過五十個板子,身子虛弱至極,面如金紙,唇色蒼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暈倒。

  與過去截然不同。

  到底是看著長大的,文宣帝不由得生出惻隱之心,動了幾分真切的關懷,他放緩了語氣,道:「告訴朕,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徐敬甫站在一邊回答:「肖二公子是自知肖家有罪,自行領罰五十大板,好教自己心中好過一些,也叫陛下知道,肖家的悔過之心。」

  文宣帝瞧著他,歎了口氣,「五十大板……也太過了些。」

  「肖二公子也是感念陛下仁德。」徐敬甫笑道。

  「你來找朕,究竟是為何事?」文宣帝道:「肖家的事,朕已經不想再提了。」

  肖玨的目光從桌上的棋局上掃過,棋局上頭,黑白子交織錯落,在暖融融的燈火下,泛出陰森冷意。

  如人生奇詭,誰也無法預知未來會發生什麼。

  但過去已經過去,既無法預知,便創造未來。

  少年伏倒身去,聲音平靜,帶著不可阻擋的執拗,一字一頓道。

  「臣,求陛下恩准,願親率南府兵再入鳴水,出戰南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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