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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既然對方來者不善,大魏的兒郎們,也斷沒有後退的道理。

  日達木子見狀,放聲大笑起來,他道:「哎,總教頭,我來此地,可不是為了與你們打仗。」

  「閣下似乎是羌人。」沈瀚冷笑,「許多年前,飛鴻將軍與羌族交戰,我以為,羌族已經沒有異心了。如今來我涼州衛,殺我數十人,不是為了交戰,總不會是求和?」

  提到飛鴻將軍,日達木子臉色微微一變,片刻後,他視線膠著沈瀚,森然笑道:「總教頭莫要污蔑我,我本意只是為了與肖懷瑾切磋而已,誰知昨夜路過此地,這裡的哨兵未免也太不友好,與我兄弟起了爭執,不得已,才將他們全殺了。」他說的輕描淡寫:「我原以為肖懷瑾帶出來的兵,多少也有點本事,沒想到實在不堪一擊,他們死的時候,連叫都沒叫一聲——」

  「你!」新兵們聽得義憤填膺。

  「總教頭不要生氣,我來,真的只是為了切磋,」他饒有興致的看向沈瀚身後的新兵,「如果肖懷瑾不上,就讓他的兵上,實在不行,你們這些教頭上也行。」

  梁平上前一步:「閣下未免太高看自己,何以篤定我們就要迎戰?」

  「不願意?」日達木子不慌不忙的拍了拍手,自遠而近走來幾人,有人掙扎道:「放開我——」

  沈瀚驀然變色。

  幾個異族士兵提小雞一般的提著兩人,一人是程鯉素,一人是宋陶陶,他們二人皆是雙手雙腳被反綁,形容狼狽,掙扎不已。

  「沈教頭!」程鯉素看見沈瀚,仿佛見到了救命,叫道:「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綁我們啊?」

  什麼人,沈瀚嘴裡發苦,他已經派了許多人守在程鯉素和宋陶陶門口,暗中保護,可他們還是被抓了。對方的實力,不容小覷。且知道抓住程鯉素與宋陶陶來制約涼州衛,可見對涼州衛很熟悉。

  「現在,」日達木子滿意的看著沈瀚的臉色:「教頭,還願意與我們切磋麼?」

  宋陶陶喊道:「怎麼可能切磋?他們怎麼會這般好心,定然有詐!」

  沈瀚道:「好。」

  「爽快!」日達木子坐直身子:「天氣太冷,我也懶得太多,就三場。你們挑三個人吧。」他朝身後的人道:「兄弟們,有誰願意上的,去吧!」

  他身後,一人道:「統領,瓦剌願意出戰!」

  這是一個很健碩的男人,羌族人向來體格強壯,中原人與之站在一處,便顯得格外瘦弱了。他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出頭,卻身高九尺,猶如遠古巨人。亦是一臉凶相,眼睛微凸如牛,手持一把彎刀,一看就不好惹。

  「好!」日達木子喝道:「瓦剌這般驍勇,不愧是我羌族兒郎!」他複又看向沈瀚:「你們呢?」

  瓦剌生的如此怪異巨大,瞧著就令人心生退縮之意,況且演武場的屍體明明白白昭示著這些羌人有多兇殘,涼州衛裡一時無人應聲。

  「實在沒有人迎戰,就你們教頭上嘛。」日達木子笑道:「這樣的戰場,正是給新兵們上課的好時候。」

  一邊的梁平咬牙,正要出聲迎戰,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我來吧。」

  這是個前鋒營的少年新兵,叫衛桓,沈瀚還記得此人,因他刀術亦是出色,在前鋒營中數一數二。不過性格卻很溫柔靦腆,不如雷候出色,因此雖然他與雷候都是佼佼者,卻遠遠比不上雷候惹人注目。

  對了,說到雷候,沈瀚一怔,雷候呢?

  「你嗎?」日達木子看了一眼衛桓,皮笑肉不笑道:「勇氣可嘉。」

  衛桓慢慢上前,走到了瓦剌跟前:「我願意與你切磋。」

  瓦剌笑起來,只看了看周圍,看見演武場的高臺,道:「就那吧,高度很好,如果我在上面砍掉你的脖子,底下的人也能看的一清二楚,是不是很好?」

  衛桓神情不變,瓦剌哈哈大笑,一躍飛上演武場高臺,道:「來戰!」

  演武場的高臺,這些日子,曾經無數次的有人上去過,可都是涼州衛的新兵們,彼此與彼此切磋,台下看戲的新兵亦是心情輕鬆,邊看邊指點,瞧出其中的紕漏與精彩,每一場都有所收穫。

  因他們也知道,這樣的切磋還有很多。

  沒有一場如今日這般沉悶,尤其是日達木子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沈瀚,用周圍人都能聽到的聲音道:「總教頭,忘了跟你們說,我們羌族的規矩,上了生死台,生死不論,到一方死亡才能分出勝負。」

  「什麼?」梁平怒道。

  「戰士,就要有隨時戰死的覺悟,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日達木子冷冷開口:「沒有例外。」

  臺上,衛桓慢慢抽出腰間的刀,沖瓦剌點了點頭。

  ……

  地牢裡,一如既往的陰暗潮濕。

  門口的守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牢裡靜謐無聲,針落在地上都清晰可聞,人的腳步聲,就顯得格外刺耳。

  黑影順著臺階,一步一步的走下來。門口的火把照的影子微微晃動,最裡頭的一間,有人蜷縮成一團,靠著牆睡著,似乎冷極受了風寒,瑟瑟發抖,唇色蒼白。

  黑影在禾晏的牢房前停下腳步。

  地上擺著一隻空碗,裡頭原本裝的不知是水還是飯,被舔的乾乾淨淨,碗都有些發亮。薄被很短,連全身都遮不住,蜷縮成一團,都還會露出腳來。她身子有些輕微發抖,臉色亦是白的不正常。黑影瞧了片刻,伸手將鑰匙插進鎖孔,「啪嗒」一聲,鎖開了。

  牢房裡的人仍然無知無覺。

  他走了進去。

  少年過去意氣風發的模樣全然不再,這個樣子,與所有的階下囚並沒有任何區別,他似是有幾分遺憾,又有幾分警惕,站在原地不動,盯著少年的臉。

  少年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黑影慢慢的覆蓋過來。

  就在此時,少年驀地抬起頭來,露出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沒有半分睡意,清醒的很。

  「你——」他才來得及說出一個字,手上的刀還未落下,便覺身下一痛,被一腳踹的正中紅心,痛得他頓時跪倒在地,下一刻,有白綢自身後勒住他的脖頸,禾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等你很久了,雷候。」

  雷候被勒的眼睛上翻,禾晏的力氣卻極大,雙腿壓著他的腿,令他動彈不得,眼見雷候就快要被禾晏勒死了,禾晏驟然鬆手,雷候乍然得了呼吸的空間,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喘氣,就見禾晏三兩步走到他面前,如撬開鴨子嘴一般,往他嘴裡灌了什麼東西。

  雷候正張嘴喘氣,哪裡防得住這個,當即將那東西一滴不剩的喝了下去,他想說些什麼,但竟使不上全身力氣,只覺得渾身發麻,不過須臾,便昏死過去,再也沒動靜了。

  禾晏伸腳在他臉上踢了兩下,確認此人沒動靜,便將方才的白綢扯成兩段,把雷候的手腳都捆了起來。

  那一日她對宋陶陶有事相求,問宋陶陶身上可有武器。可宋陶陶一個姑娘家,哪會隨身帶著刀啊劍啊,摸遍全身,也只有一瓶蒙汗藥,還是她從沈暮雪的桌上順來的,想著若是遇到壞人,還可以一用,禾晏也就死馬當活馬醫,要了過來。

  這還不夠,她還借了宋陶陶的腰帶。宋陶陶的腰帶是回到衛所後,托赤烏在涼州重新買的,布料特殊,極結實耐用,和繩子有得一拼。

  必要時刻,腰帶也能勒死人。

  禾晏是想著,對方既然處心積慮污蔑她殺人,將她送進涼州衛的地牢,看來對她也是多有忌憚。等她進入地牢,對方定然不死心,會來殺人滅口。須得隨身攜帶武器,隨時反殺。

  可她武器全都被收繳,也只有一瓶蒙汗藥和宋陶陶的腰帶了。

  今日一大早,沒人來給她送早飯,這很奇特,往常這個點,該來送早飯了。因著有宋陶陶和程鯉素的央求,沈瀚雖然不許宋陶陶他們過來看她,卻也並沒有苛待禾晏的吃食。

  衛所裡平日裡極其注意準時,這個時間點沒有人過來,定然是出事了。

  禾晏心裡撓心撓肝,卻又出不去,不曉得外頭是個什麼情景。後來逐漸冷靜下來,既然出事,說不準對方的人會趁亂來到這裡,將自己殺人滅口。

  宋陶陶走之前,不知道什麼能幫上忙,便將所有的東西一股腦都給了禾晏,其中還有一盒脂粉。禾晏塗了點在臉上,又抹了些在嘴唇,蜷縮在一團,真如重病不起的階下囚。

  她正猜測著外面出了什麼事,就聽見了腳步聲,於是,就有了眼前這一幕。

  禾晏將雷候拖到角落,臉對著牆躺著,蒙汗藥藥效八個時辰,這短時間裡,雷候不會醒來了。

  她出了牢房,轉身將門鎖上了。

  雷候成了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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