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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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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她的確是故意的,人在危急關頭,會本能的做出反應。就如當時在涼州城裡,丁一試探她究竟是否真的眼盲時一般。倘若胡元中並不像他表面上傷的這樣重,自然會出手反擊。 但他偏偏沒有,硬生生受了禾晏一掌。如果單單僅是這樣便也罷了,只是禾晏在發動那一掌時,也特意留了個心眼。 她送給胡元中的那一掌,表面上看起來氣勢洶洶,其實並沒有用多少力氣,胡元中頂多被打的肉疼一下,決計不會出血。畢竟禾晏也不想傷人性命,如果一切都是她多想,胡元中豈不是白白受了一遭罪? 問題就出在這裡,禾晏對自己力道的把握極有信心,這樣毫無殺傷力的一掌,竟然叫胡元中吐血了?若不是她自己對自己力道估量錯誤,就是這人在說謊。 禾晏以為,胡元中在說謊。 至於他懷中那張寫著情詩的紙就更奇怪了,一個將亡妻遺物隨身攜帶的人,自然是深情之人,一個深情之人,面對長相美麗的醫女,不應該生出別的心思。 禾晏看這一切,好像在看一出蹩腳的戲,可惜的是,縱然她滿腹狐疑,也無法將此事告知他人。只怕她對別人說方才那一掌是虛晃一槍,別人還以為她是在逃避責任,故意說得輕飄飄的。 這確實有些棘手。 她走著走著,不多時,小麥他們循著過來,見了她先是松了口氣,小聲道:「阿禾哥,他們說你將胡元中打了?可是真的?」 這才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怎的全涼州都知道了? 「真的。」 「你還在懷疑他?」洪山皺眉道:「你若是懷疑他有問題,有我們幫你盯著,何必打人,你知不知道,現在全涼州衛的人都說你……說你……」他欲言又止。 禾晏問:「說我什麼?」 「說阿禾哥你恃強淩弱,囂張跋扈呢。」小麥道。 禾晏沉默。 事情變得更加奇怪了。 「阿禾哥,現在怎麼辦?」小麥憂心忡忡的看著他,「要不要同旁人解釋一下?」 「不必了。」禾晏斂眸道。既然這人將流言散的這樣快,就是沖著她來的。解釋也是徒勞,比起解釋這些無謂傳言,她更懷疑胡元中的目的,以及如何才能將此人馬腳揭露出來。 「你們夜裡繼續盯著他吧。」禾晏道:「我且再看看。」 小麥和洪山面面相覷,不再說話了。 …… 一連過了幾日,都是風平浪靜。 涼州衛裡,並未發生什麼動靜。小麥那頭日日都幫著禾晏瞧著胡元中,也沒發現任何破綻。倒是洪山幾人夜裡沒睡好,第二日訓練時頂著眼底的青黑心不在焉,被梁平訓了好幾回。 至於禾晏,每日都很想親自去瞧瞧胡元中是個什麼情況,能否多弄出些消息。奈何沈暮雪防她跟防賊似的,嚴令禁止禾晏靠近胡元中,生怕禾晏「鬧著玩玩」將胡元中一個不小心再次打傷。因此幾日下來,禾晏連胡元中的邊都沒摸到一根,更勿用提抓他的破綻。 這天夜裡,禾晏獨自一人走到演武場。因受了傷,如今的夜訓,禾晏改成了三日一次。 肖玨這一去大半月,連個響動也沒有。禾晏偷偷問過程鯉素,漳台那頭有無消息傳來,程鯉素也不知道。原先肖玨在的時候,還沒覺得有什麼,他這一走,才覺得涼州衛沒他不行。否則將此事稍微透露一二給肖玨,以這人的心思,指定就能窺出苗頭。如今她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委實難辦。 她走到弓弩旁邊,正想要練練弓弩,聽得馬道那頭似有響動,抬頭一看,就見一黑影騎馬往白月山頭疾馳而去。 眼下深更半夜,怎會有人上山?不過這幾日接連晴好,山上積雪消融一些,倒比過去幾日好走。禾晏有心想要叫人,可演武場離新兵們住的通鋪房太遠,若是叫人,當就趕不上這人了。 眼見著那人越跑越遠,即將消失在山林的黑暗中,禾晏顧不得其他,從馬廄里拉出一匹馬來,翻身躍上,追上去。 冬日的白月山,泥土都泛著刺骨的寒冷,尤其是積雪消融,馬匹踏在上頭,極易打滑。前面那人也沒打火摺子,只就著林間的星光前行。禾晏也看不清楚,跟隨而去,一時間竟無法超越過去。 他亦是很懂白月山的地形,專找小路走,幾次三番想將禾晏帶進溝裡。奈何禾晏這些年來,記路記得比旁人要清楚許多,之前爭旗走過一次,後來砍柴走過兩次,危險的地方早已熟記於心,並不上當,幾次三番下來,那人發現禾晏沒有上鉤,便調轉馬頭,換了個方向而去。 禾晏追的很緊。 她懷疑此人就是胡元中,但胡元中深夜上山所為何事?總不能是趁著夜深人靜無人之時翻身越嶺的回家。 一件事,能看到的太少,就難以推出全景。既推不出全景,也不必浪費時間,直接將源頭拽出來,問個清楚就是。 她今日非捉到此人不可。 不走小路,路就寬敞了許多,禾晏馭馬追上,距離已經越拉越近,待還有幾丈時,直接飛身掠起,半個身子騰向對方的馬,那人躲避不及,被禾晏逼得勒馬停下,想要逃走,禾晏撲上去,與他交上了手。 她來時走的匆忙,兵器架上只剩了一把鐵頭棍,禾晏隨手拿下,權當好過赤手空拳。此刻夜色下,那人翻身躍起,禾晏這才看清楚,這人臉上蒙著面,全身上下包裹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身材倒是和胡元中相仿,只是光線昏暗,難以憑藉一雙眼睛辨清身份。他站定,手裡提著一把大刀,刀鋒如彎月,在夜裡閃出凜冽的光。 「彎刀?」禾晏心中狂跳。 羌族兵士愛用彎刀,因彎刀割肉方便。不僅能殺人,也能吃肉。這彎刀的厲害,禾晏也曾領教過,她曾見過被這彎刀揮中的戰友,血還沒流出,頭顱先落了地。西羌入侵中原的那些年,統領日達木基最愛做的,就是用彎刀割下俘虜的頭顱,串成一串,綁在他的愛馬尾巴上,所到之處,令人膽寒。 此刻見到這彎刀,禾晏便知,這人是羌族的手法。 她皺眉:「你果真是羌人?」 那人聞言,怪笑起來,聲音嘶啞混沌,「你怎麼知道?」 「廢話少說,」禾晏將鐵頭棍立在地面,盯著他冷道:「告訴我,混進涼州衛到底有何目的?」 「噓——」那人伸出食指豎在唇邊,道:「小聲點,免得被人發現了。」他見禾晏不言,似是有趣,又道:「你打敗了我,我便告訴你。」 「張狂!」禾晏斥道,話音落地,身子便直撲那人而去。 鐵頭棍雖不及彎刀鋒利,卻勝在質樸堅硬,揮動間讓人難以近身。禾晏先前受了傷,如今傷口並未全好,行動間多有束縛,但即便比如,與此人交手,也是不分上下。 蒙面人彎刀用的極好,熟練到令人側目,下手也是十分狠辣,招招對著禾晏的心口。禾晏被逼的節節後退,恍然間,腳步一停,因停的急促,腳邊帶起翻起的積雪,她回頭一看,身後已是深淵。 「被發現了?」那人笑了一聲,道:「怎麼不上當?」 「因為你的手法實在太蹩腳了。」禾晏冷冷道,說罷,鐵頭棍往地上一頓,身子借著棍子往前一躍,落到了蒙面人身後。她手上動作亦是不停,狠狠朝對方腦袋橫劈而下—— 但這一棍落空了,那人側身避開,鐵頭棍劈在了對方肩上。縱是如此,也足夠了,禾晏成日練石鎖,力氣早已不是剛進涼州衛時的柔弱。換了黃雄那樣體格的滿漢尚且要吃苦頭,還不說此人。 蒙面人被禾晏這一擊,痛得低喝一聲,手中的彎刀差點握不穩,即使如此,他的右手當也失去力氣,暫且不能再揮舞他那把彎刀了。 「如何?」禾晏冷笑。 對方不言,轉身往前跑,就是要逃,禾晏眉頭一皺,緊隨而去,她耐力驚人,體力驚人,又跑的夠快,一時間,蒙面人也無法擺脫禾晏。 只要追上此人,扒掉他的面巾,就能知道他的身份了。人證物證聚在,大半夜穿成如此模樣上山,若真的是胡元中,沈瀚拷打一番,應當能問出他們到底在抽籌謀些什麼。 正想著,忽然見前面的人停下來,他朝禾晏吼道:「送你個禮物!」那把彎刀便朝禾晏心口扔來,禾晏下意識的接住,握住刀柄,但見叢林裡,又「咕嚕嚕」的滾出一個人。 夜色下,滾出的這個人,竟還穿著涼州衛新兵們紅色的勁裝。 山路是斜著的長坡,這新兵一路向下滾去,再往下,可就是萬丈深淵了。禾晏看著蒙面人嘿嘿一笑,逃往叢林深處,一咬牙,轉身去追往下滾落的新兵了。 穿勁裝的新兵越滾越快,連一絲呻吟聲都未發出,禾晏心中一沉,飛身掠起,橫於那長坡中央,將新兵報了個滿懷,二人一同往旁側滾去,須臾,總算是在一棵樹前停了下來。 懷中的身體尚有餘溫,卻一聲不吭,禾晏低頭看去,借著星光,一張年輕的臉露了出來。 她怔然一刻。 涼州衛數萬新兵,她記不得每一個人的名字,至多有眼熟的,能回憶的起來。這人的臉她記得,之前白月山上爭旗,下山路上遇到的膽小鬼王小晗。 幾日前還會紅著臉與她道謝的少年,如今臉上再無一絲血色,他眼睛瞪得很大,似乎死前充滿了驚怖,衣裳是紅色的,看不出什麼,卻濕淋淋的貼在身前,禾晏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滿手都是血跡。她顫抖著解開少年的衣衫,胸口處,有一個巨大的血窟窿,被勾走了一些皮肉,顯得有些空洞。 他死在彎刀下。 即便看過再多的生死,每一次重新面對身邊人的死亡時,禾晏也不能泰然處之,她閉了閉眼,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憤怒,低聲喃喃:「畜生!」 他還這樣年輕,甚至還未真正的上過戰場,就死在白月山荒涼的夜色裡,如果不是今夜禾晏追隨蒙面人而上,他連死都會悄無聲息,只會在第二日的時候,被衛所的兄弟發現少了這麼一個人。 少了……這麼一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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