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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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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晏抬起頭,屏風外的兩人都是背對著她,看不清楚他們的神情,只聽語氣,是一派泰然,絲毫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多麼驚世駭俗。 「內侍省副都司宋慈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出嫁,小女兒如今十一歲。」禾元盛道:「年紀小是小了點,可待禾晏十八歲的時候,也已經及笄。及笄後等個兩年,便可成親。」 「宋慈的女兒?」禾元亮遲疑,「是否那個叫宋陶陶的小姑娘?我記得宋慈前年為她女兒尋生辰禮,將來朔京的整個客商都翻了一遍。」 「不錯,」禾元盛撫須笑道:「宋慈府中尚無幼男,只有兩個女兒。如今長女出嫁,於是格外溺愛幼女。若能同宋家結親,就是得了宋家的助力,何愁我們府上不蒸蒸日上?」 禾元亮聞言,也放緩了神情,只道:「大哥說的在理,不如過幾日我做東,設宴招待宋慈來府上,也好說說孩子們的事。至少,得先讓他知曉咱們有這個念頭。」 他們二人說的其樂融融,言談間仿佛這樁姻緣只是一場交易,這也便罷了。如今權貴府上,女子多為制衡聯姻的砝碼。可將她當做砝碼也就罷了,怎生不顧及她的身份? 她可是女子!女子如何能娶女子,倘若真的結親,豈不是還要害了人家姑娘一生? 禾晏心中這般想著,冷不防碰到了屏風,發出聲響。禾元盛轉頭喝道:「誰?」 禾晏見既被發現,索性站了出來,道:「是我。」 「禾晏?」禾元盛松了口氣,隨即蹙眉,道:「你怎麼在這裡?今日不是該在賢昌館?」 「師保讓我們提前一日下學,我來此找父親。」禾晏說到此處,頓了一下,偷偷看一眼禾元亮。禾元亮露出他慣來的笑容,神情並沒有因為他叫禾元盛「父親」而有半分變化。 不過是又多了一次失望而已,何以還會不死心。禾晏低下頭,掩住眸中的失落。 「我現在同你二叔還有事相商,你晚些再來找我。」禾元盛道:「先去看看你母親吧。」 禾晏沒有動。 「禾晏?」禾元盛眉頭再次皺起。 「父親和二叔剛剛說的話,我已經聽到了。」禾晏抬起頭,聲音平靜,「父親,我是女子,怎麼能娶宋家的二小姐呢?」 沒料到禾晏居然會這麼說話,禾家兩兄弟一時怔住。 「這些不是你該管的事,」半晌,禾元盛才回答,「我自會為你安排好一切。」 「我是不會娶宋家二小姐的。身為女子,犧牲我一個就已經夠了,不必再將無關之人牽連進來。」禾晏道。 她如今已經十五歲,個子比之前長高了一點,又是做少年打扮,目光清明坦蕩,站在此地,如楊樹挺拔,倒像是個陌生人。 禾元盛怒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可是對我們生出怨忿?是在責怪我們犧牲了你做女子的權利?」 禾元亮笑眯眯的看著她,「禾晏,你怎麼能和大哥這麼說話?大哥都是為了你好。」 禾晏心想,這真是為了她好嗎?她在賢昌館裡進學,先生教她「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可如今禾家要她做的事,是要她不仁不義不禮不智,何其荒唐? 禾晏毫無畏懼,高聲回答:「我絕不答應和宋家小姐定親!不僅如此,我此生也不會娶任何女子,耽誤旁人的一生!」 禾元盛與禾元亮都呆住了。 禾晏是個什麼脾性,禾家人都知道。她溫和好說話,甚至有些膽怯懦弱,在禾家,叫她做什麼就做什麼,也不愛惹麻煩。若非當初陰差陽錯的互換身份,她就和朔京所有平庸的官家小姐一樣,寡言,乖巧,一輩子如木偶一般的過一生。 可現在她是什麼樣子? 「禾晏,你敢這麼對我說話?」禾元盛是真的發怒了,他生氣的時候,五官就很兇狠,禾家大房的幾個孩子都很懼怕他。 禾晏看著他,不為所動,「父親將我送進賢昌館念書,是為了明禮儀,知道德,而不是為了利益做個騙子。」 少年昂著頭,驕傲,清朗,方潔,大約是她眼中的鄙夷刺痛了禾元盛,禾元盛惱羞成怒,狠狠禾晏一巴掌扇在了禾晏臉上。 那是禾晏第一次挨禾元盛的打。 而她的生父就在一邊看著,沒有說任何話,至始自終說的那一句,就是「大哥也是為了你好」。 禾元盛同禾晏的這次爭吵,驚動了整個禾家。而禾元盛作為禾家最高掌權者,沒有任何人會懷疑他的決定。禾晏被關在祠堂一天一夜,第二日晚上才放出來。 這一天一夜裡,沒有一個人來探望過她。無論是她的養父養母,還是她的生父生母。在這一天一夜裡,禾晏看著祠堂上下大大小小的牌位,心裡只想著一個問題。 禾家究竟是怎樣一個家族呢?她真的要留在禾家嗎?如果在這個家裡,她存在的意義就是做一個替代品,來捆綁住並不屬於他們的利益,沒有一點真心的話,她在這裡,實在沒有任何可以留戀的地方。 一隻偶人,也想掙脫提著的線,主宰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夜裡,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房間裡冷冷清清。禾晏記得,這幾日街上撫越軍在徵兵,她坐在榻上,心想,倘若有一個人今夜來看看她,問問她好不好,她就不走了。 但一直沒有。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禾晏將包袱背在身上,趁著夜色偷偷溜出門。這麼多年,從她自行練武開始,她便如此,早已輕車熟路。也正是因為禾家對她的不看重,連走的時候,也是如此輕鬆。 罷了,她想,她雖然不能繼續留在禾家,到底是拯救了一個朔京裡的小姑娘。她不在,禾家如何定親。那個叫宋陶陶的姑娘,日後及笄,許能和一個情投意合的少年郎廝守終身,而不是牽連到這一樁見不得人的謀劃中,成為被犧牲的棋子。 夜色沉沉,看不到頭,扮作少年的少女亦不知前路如何,她回頭看了一眼禾家的大門,宅院藏在夜色中,同過去連成一片,她狠了狠心,轉過身,就這麼一直向前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往事鋪陳於眼前,仿佛吹去蒙在上頭的塵埃,漸漸清晰地如昨日才發生過,只有禾晏自己知道,那已經是再也回不去的前生了。 她那時年少氣盛,惱怒與禾元盛兄弟二人這個決定的荒唐,竟沒有認真的思考過,她為女子,倘若真的娶了宋二小姐,遲早這個秘密都會被揭穿,禾家怎麼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除非,他們早就料定永遠不會出現這種事。 禾晏盯著床帳上掛著的香囊。 禾元盛與禾元亮,一早就知道,遲早有一日,禾如非是會歸來的。禾晏無從得知禾如非的境況,但想來當時禾元盛自己早已知道,禾如非的身體已經漸漸好了起來,絕不像是他們所說的奄奄一息。 正因為知道禾如非遲早會歸來,禾晏與禾如非遲早會各歸原位,所以才會這般毫無顧忌的說起定親之事。想來他們早就打定主意,在禾如非成親之前,禾晏就會脫下男子的衣裳,重新做回那個禾家小姐。 當時的禾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以為自己會長長久久的做禾如非,或許會因此犧牲一輩子,竟沒有料到許是有一天自己還會做回自己。但這並非是恩賜,做一個人的替身做久了,難免會忘記自己是誰。 況且當日她背著包袱離開禾家,投了撫越軍,從那時起,就已經打亂了禾家的佈局,棋局早已不受控制。 誰能想到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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