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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第79章 少年

  當年肖玨帶著南府兵去往荊州,世人雖知肖二公子文武雙絕,可到底年少,當不起重任。趙諾乃荊州節度使,好色貪財,不學無術。肖玨初至荊州,便不將肖玨放在眼裡。時常輕慢玩笑,十分無禮。這也罷了,荊州一戰中,肖玨帶兵上戰場,趙諾在後方貪生怕死,錯誤指揮,延誤戰機,使得眾多兵士無辜陣亡。肖玨見他如此張狂,便令人將他捆綁起來拿下。

  趙諾父親乃兵部尚書,他自己又在荊州呆了多年,自然有無數人說情,來人不乏高官貴族,威逼利誘,不過是欺肖玨年少,在此舉目無親。

  「他可是荊州節度使,他爹乃戶部尚書,朝中多少人與趙家交好,你得罪了他,日後寸步難行!」

  肖玨不為所動,只輕蔑一笑道:「不過尚書便如此猖狂,就算他官拜宰相,本帥也照斬不誤。」

  三日後,肖玨帶兵包圍了趙諾的府邸,將趙諾推到陣亡士兵的碑堂下斬首。

  「趙家其實與肖家,與程家還是沾點親帶點故,」程鯉素回憶道:「那個趙諾,按理說,和我們當是有些親戚關係的。我娘當時還親自寫信去求舅舅網開一面,做事留一線。」

  「不過舅舅沒聽就是了。」他笑了笑,有點無奈,又有點驕傲的樣子。

  「肖都督如此行事,不怕有人在陛下面前挑撥嗎?」禾晏想了想,「陛下也會心生不滿的吧。」

  「不愧是我大哥,問的問題同我一樣。」程鯉素開懷道:「我也覺得我舅舅此舉太輕率了些。」

  後來很久以後,那少年已經收起風流佻達,變得內斂而沉穩,變成高高在上的右軍都督,程鯉素問:「舅舅,你就不怕陛下因此對你生出隔閡?」

  青年正在看書,聞言只是哂然一笑,淡道:「他不敢。」

  皇帝不敢,而不是,臣子不怕。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縱然朝堂之上權臣說盡他的壞話,戶部尚書上金鑾殿一封一封摺子請求治罪,最後也不了了之。實在是因為,肖玨帶著南府兵,勢如破竹,將南蠻打的節節敗退。

  正值用人之際,一個已經死了的節度使,一個萬里挑一的將才,宣文帝又不是瞎子,自然知道該如何選擇。

  只是,文宣帝不敢治肖玨的罪,不代表朔京城裡不傳出流言蜚語。戶部尚書趙通和肖玨的梁子就此結下,與趙通交好的人家自然見不得肖玨好。而本來和肖家關係不錯的人家,也不約而同的疏遠了肖玨。

  一來是他性情冷漠嚴苛,對著自家親戚都能下令斬首,不留情面。二來是他為人張狂,連陛下都不放在眼中,日後難免得罪旁人,指不定哪一日就連累了周圍親朋。

  程家和肖家因著是比較近的親戚關係,倒也不至於就此斷了往來,只是,比起肖玨來,他們更喜歡和肖璟交往。

  「我娘讓我莫要和小舅舅走得太近,」程鯉素道:「說他不念親情。」

  禾晏想了想:「肖都督不是那樣的人吧。」

  「我知道啊。」程鯉素笑道,「我一直都知道。」

  肖家兩位公子,大公子清風朗月,謙遜溫和,相處起來令人如沐春風。更友善熱心,光風霽月的不行,人人都愛。二公子容貌才氣出色絕倫,不過大概是為了公平一點,性子便不怎麼討喜了。

  何況經過怒斬趙諾一事後,肖玨「玉面都督,少年殺將」的名聲傳出去,旁人便更不敢仰視。這其中固然有趙通的推波助瀾,但肖玨本身,也留下了不少讓人傳言的話柄,譬如說當年父母下葬時一滴眼淚都沒流,忙著上金鑾殿陳情爭兵權,連頭七都沒過就走了,扔下肖大公子一人收拾這堆爛攤子。

  每次親戚們逢年過節聚在一起,他也不愛和人說話,只匆匆見個面就走。

  程鯉素還記得,那是一個夏日,大舅母白容微在府中招待程家來的親戚,做夏宴,肖家如今人丁稀少,難得有這般熱鬧的時候。

  程鯉素也跟著一起去了,那時候肖玨已經被封封雲將軍,得了賞賜,剛過十八歲生辰不久,回到朔京。

  女眷們都在堂屋裡一起吃點心喝茶,男子們則同肖璟在一處談論時政。程鯉素四處瞧了瞧,沒看到肖玨的身影。

  他小時候格外頑皮,神憎鬼厭,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們都不愛同他玩。程鯉素便自己找樂子,他跑到肖家的後院裡,看見祠堂門口有只花臉橘貓,他追著貓跑,一路跑到祠堂裡頭的屏風後。

  正值夏日,天氣說變就變,到了傍晚,已經有烏雲壓上城頭,雷聲陣陣,陡然間大雨傾盆而至。

  他懷裡抱著只橘色花貓,想要出去,忽然間,聽見人的腳步聲,有人進來了。

  程鯉素偷偷從屏風後探出一個頭,就看見他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小舅舅走了進來。

  年輕男人穿著鴉青雲緞圓領袍,頭戴金冠,姿容秀儀,如琳琅珠玉。他少年時愛穿白袍,風流明麗,如今大了卻只愛穿深色衣裳,越發顯得人冷淡捉摸不透。

  肖玨走進祠堂,從旁撿起三炷香點燃,慢慢的上香。

  程鯉素瞪大眼睛。

  大概是外面人對肖玨的傳言什麼都有,程鯉素就聽過,肖玨從不去給父母上香,本就是個無情之人。可如今看來,傳言並不儘然。

  他動作很慢,然而很仔細,先是細細的撣去香爐旁的灰塵,用布帛擦拭乾淨,再點燃香,插進香爐,青煙從香爐裡嫋嫋升起,在半空中便散開。而他並沒有離開,也沒有說話,就這麼垂眸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夏日天悶熱潮濕,水氣從外頭蒸進來,黏黏膩膩,雷聲更大了,青年斂眸,神情平靜,外面暴雨唰唰的沖洗屋簷,屋子裡卻安靜的不可思議。程鯉素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卻莫名覺得氣氛奇怪,他大氣也不敢出,抱著那只花貓,坐在屏風後,同他這位冷淡的小舅舅,一直坐了半個時辰有餘。

  過了很久,雨停了,肖玨離開了祠堂。

  從他進祠堂開始,到他離開,統共只上了三炷香,什麼話都沒說,什麼事都沒做,就只是靜靜的待著。但就是這三炷香,讓程鯉素察覺到這位舅舅凜冽的外表下,截然不同的柔和。

  他並不是旁人口中的無情之人。

  世上有許多人,真心總是藏在冷淡外表之下,但並非沒有,只是不善表達,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罷了。

  旁人總說程鯉素如今還跟個孩童一般,天真不知事,但孩童眼中,其實最能分辨善惡,他並不覺得這個小舅舅如自己母親所言那般刻薄,他喜歡這個舅舅,更甚于肖大公子。

  「我舅舅很厲害,」程鯉素認真看著她的眼睛開口,「如果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久了,你也會喜歡他的。」

  禾晏失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我知道啊,我也早就知道了。」

  ……

  千里之外的朔京,今日的春來江,亦是星火萬點。

  水燈映的水上水下都燈火一片,分不清人間天上,今日亦是下起濛濛細雨,是以水燈上頭,還做了個小小的紙罩,省的被雨水澆滅。

  肖府的祠堂裡,有人正在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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