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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他一一數來,倒是不見半分憂傷之色,興高采烈的讓人誤以為他放的是元宵花燈,而不是中元水燈。

  「等等,」禾晏打斷了他的話,「你幹嘛代替你舅舅放?他自己不能來嗎?」

  「這麼多人,他才不會來。」程鯉素歎了口氣,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樣,搖頭道:「我來就我來吧,誰叫他是我舅舅呢。」

  禾晏看的有些好笑,方才因往事出現的痛苦倒是被沖淡不少。程鯉素這孩子雖然腦子好像比尋常人少兩根筋,對於放水燈此事,倒還是十分認真的。他一盞一盞的點燃手中水燈,鄭重其事的將它們放入江水之中,還萬分緊張的祈禱不要被風吹滅,也不要被浪打翻,所幸的是都很順利,水燈漸漸地飄向了遠方。

  程鯉素放完最後一盞燈,松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方粗布墊在石頭上,這才坐了上去。

  「涼州衛晚上還挺涼快的,」他嘟囔道,「前些日子可熱到我了,我長這麼大,還從未過過這樣的炎暑。」

  禾晏心中失笑,程鯉素過去在朔京,程家夏日必然有消暑的冰塊,日日呆在府中,太陽也曬不著,當然不如涼州衛難熬。她道:「既然如此,你何必跟你舅舅一道來涼州吃苦?」

  「沒辦法,」程鯉素兩手一攤,「我若不跟我舅舅出來,就要定親了。」

  禾晏一愣:「什麼?」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是逃婚出來的。」程鯉素撇嘴,「我還小,哪能定親呢?況且我又不喜歡她,我就跑了。」

  禾晏:「……」這孩子還真是直來直往,不過更令禾晏意外的是,肖玨居然會答應帶上程鯉素,他就不怕程家人對他生出不滿,畢竟私自拐走人家的小少爺,還幫著小少爺逃婚,縱然是親戚,只怕心中也會生出嫌隙。

  「你和肖都督的感情,倒很好。」禾晏斟酌著詞句道。

  「還可以吧,」程鯉素得意極了:「都是我主動纏著他的。」

  禾晏感到匪夷所思,「你舅舅性子這麼糟糕,你居然還能主動湊過去?」了不起了不起,誰說程鯉素是「廢物公子」的,這等忍辱負重,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我舅舅很厲害的,小時候若不是他,說不準還沒現在的我。」

  許是今夜月色很好,程鯉素說起往事來,竟也興致勃勃。

  程鯉素的母親程夫人,其實同肖玨的母親年紀差不了幾歲。因此肖玨出生時,程夫人早已出嫁了,而程鯉素同肖玨雖然差著輩分,其實年紀差亦不是很大。

  程家和肖家走動的雖不算頻繁,但也絕對不冷淡,不過小時候的程鯉素,其實沒怎麼見過肖玨,大多時候,他見到大舅舅肖璟的時間比較多。肖仲武有兩個兒子,肖大公子肖璟幼時身體羸弱,不宜練武,等後來養好身子後,已經過了習武的最佳年紀。而肖夫人也並不希望肖璟從戎,肖璟便走了文官的路子。

  等肖玨生下來後,肖仲武便格外關注這一個兒子。

  肖玨並沒有辜負肖仲武的期望,幼年時便已經展露過人天資。肖仲武將肖玨帶到山裡,由四位高士親自教導。至於是在什麼山,何人高士,程鯉素也不甚清楚。總歸一年到頭可能只見得的到一次,有時候一次都見不到。

  肖玨十四歲後,下山回到朔京,進入賢昌館,同朔京的勳貴子弟一同習文武科。那一年程鯉素九歲,同好友在中秋節出去遊玩的時候被拐子擄走。他這個年紀,按理說拐子都嫌太大了,可他生的實在秀氣精緻,跟個年畫上的銀娃娃似的,拐子就拐了他出城去,程鯉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躲在馬車中瑟瑟發抖。

  他醒了就哭,含淚吃點東西又睡,睡睡醒醒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外傳來廝殺的聲音,程鯉素被顛簸的鼻青臉腫,呼天搶地的時候,車停了下來。

  他忙不迭的掀開馬車簾子爬了出去,就看見倒了一地的死人,皆是一劍封喉。擄走他的拐子並不止一人,統共幾十人,被擄走的小孩子都被捆著塞在馬車中,此刻有的跌落出來,有的還在馬車裡,一群人嚎哭不止。一片混亂中,程鯉素顫巍巍的往外爬,便碰到一絲雪白的袍角。

  他抬起頭往上看,見一銀冠白袍的俊美少年立于身前,手持長劍,劍如霜雪,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血色豔麗,竟不及這少年唇色嫣紅,他神情平靜,視線落在他身上。

  這當是很凶的一幅畫,可程鯉素莫名竟覺出幾分安心,他抖抖索索的去抱少年的腿,學著自己母親同人講話時的腔調狗腿的諂媚,「敢、敢問大俠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我乃右司直郎府上小少爺,你救了我,我們府上必然重重有賞。」

  那少年嘴角抽了抽,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一雙清眸毫無漣漪,冷淡道:「我是你舅舅。」

  「我那時才知道,他就是我那個老是見不到的小舅舅。」程鯉素托腮看著月亮,「我當時就想,這個小舅舅,真是好厲害啊。」

  肖玨救了他,也救了那些被拐子拐走的幼兒。程鯉素覺得有這麼一個舅舅,與有榮焉,便想要黏著他。可肖玨並不太喜歡這個小外甥,把他送回程家後,便再也沒有來看過他一次。程鯉素給他下帖子請他來府上做客,肖玨一次也沒來過。況且肖玨也很忙,程鯉素見到肖玨的時候,其實寥寥無幾。

  禾晏想到程鯉素描述的那個畫面,莫名想笑。想來肖玨有這麼一個外甥,也實在無奈。

  「那你們後來,是如何親近起來的?」禾晏問。

  如果只是一場救命之恩,如程鯉素所說,並未對他們的關係造成多大改善,那必然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這對舅甥如今才能一起來到涼州衛。

  「其實我們程家,包括我娘,還有認識肖家的親朋好友,都不太喜歡舅舅。」程鯉素道:「他們更喜歡大舅舅。」

  肖家兩位公子都生的大魏萬里挑一,肖大公子肖璟亦是生了一副好容貌,公子如玉,謙虛清朗,單從性情方面來說,同肖璟相處定然更舒適,可也不至於不喜歡肖玨。

  「為什麼?」禾晏就問,「肖都督不是救了你的性命,就算對救命恩人,你娘也斷然不會不喜歡他吧。」

  「話是如此,但舅舅和我們親戚見面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大家對他也不瞭解。」

  肖玨十四歲之前,都極少在朔京,十四歲之後,又進了賢昌館,別說是親戚朋友,就連肖夫人都同這個兒子不怎麼親近。程鯉素就知道有好幾次,肖夫人同自己母親說話,言談間都是犯愁,不知如何與這個小兒子相處。

  既不如何瞭解,自然看人便帶了諸多偏見。肖玨本就懶淡不愛與人交往,和他溫朗如玉的哥哥一比,對比更加鮮明。不過正如禾晏所說,這還算不上不喜歡,真正的不喜歡,當是從肖仲武死在鳴水一戰之後。

  肖仲武的死來的突然,對肖家來說是莫大的打擊。肖夫人從未經歷過風雨摧折,一生以夫為天,肖仲武死後,肖夫人趁人不備,自己懸樑自盡,跟隨夫君而去,只留下了兩個兒子。

  肖家的兩位公子肖璟和肖玨,肖璟悲慟欲絕,而肖玨,一滴眼淚都沒流。將軍夫婦下葬過後,肖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金鑾殿陳情,要將南府兵的兵權握在掌心。

  肖夫人的頭七都沒過,他就帶著南府兵去平南蠻之亂。當日肖仲武就是死在南蠻之戰中,有人說他是為父報仇,也有人說他是急功近利。無論是對於父親的身隕,還是母親的殉情,肖玨都沒有表現出過分的難過。於是冷漠無情,心硬如鐵這個標誌,就此印在他身上。

  京城中少了金尊玉貴的肖二公子,旁人只能從戰場上傳回來的隻言片語得知肖玨的近況。傳言他少年殺將,死在他劍下的人不計其數,更為人嚴苛,絲毫不近人情。

  「你有沒有聽過趙諾?」程鯉素問。

  禾晏隱隱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卻不知到底在哪裡聽過,就搖頭道:「不知。」

  「趙諾乃當今戶部尚書的嫡長子,曾任荊州節度使。」程鯉素說到此處,神情黯然下去,「事實上,程家、以及肖家親朋對舅舅的誤解一事,便是因此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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