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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他紧紧闭眼,一个字也不说。

  怎么会这样?!辛湄无奈了,将他轻轻扶着躺下,坐在床边搓了搓手,犹豫着低声道:「陆千乔,我没遇过这种事,所以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那句话,我错了,不该说得那么轻率。眼睛看不见……一定很不习惯吧?」

  他没有任何反应。

  辛湄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袖子,想了想,又说:「你最低谷的时候我看见了,所以,你以后最辉煌的时候,也要让我看见。这样才公平,你说对不对?」

  依然没反应。

  「人还是要活得乐观一点,你总是想着自己会死,可能真的就过不去了。你看我就不会想自己的克夫命,我相信自己绝对不克夫,所以你绝对不会死。这方面你得多和我学学……喂,你再不理我,我会想很多啊!给点面子吧!告诉我,不是我的克夫命让你这么倒霉吧?」

  陆千乔终于无奈地转过身,失神的红眼睛对上了她的:「你话很多。」

  「人家说夫妻要互补,你死活不肯说话,那只好我来说了。」辛湄突然一拍手,「对了,我们还不算真正夫妇,没洞房花烛过,你就啃了我两下,然后就七窍流血晕过去了。」

  啃……

  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久违的红晕,猛然拉起被子盖住脑袋:「……我饿了。」

  她立即起身:「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呀。」

  等了好久,他的声音才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豆腐将军。」

  她一下笑了。

  结果晚餐是两尊豆腐人像,一只豆腐将军,一只豆腐辛湄,一个清蒸,一个浇汁。

  辛湄心狠手辣一筷子夹掉了自己的脑袋,送到陆千乔嘴边:「来,给你吃我的头。」

  ……他怎么就觉得那么难以下咽呢?

  然后她又继续心狠手辣夹掉了将军的脑袋,说:「你的头我吃了。」

  哈哈,有种喝交杯酒的感觉呀!辛湄眉开眼笑,自觉这次的豆腐实乃生平做得最成功的菜肴,美味无匹。

  陆千乔尚不能习惯失去光明,一顿饭吃得奇慢,还沾了两粒白饭在唇边。她凑过去,轻轻用手指拈下来,冷不防他忽然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

  「辛湄,坐过来。」

  她听话地坐在他身边,下一刻他温热而略显粗糙的手便轻轻抚在辛湄的面颊上,拇指顺着眉毛摩挲,缓慢而爱怜地,一寸寸一分分摩挲下来,最后停在她柔软丰润的嘴唇上。拇指的动作变得更慢,唇上每一道细细的纹路仿佛都可以感觉到他肌肤的热度,那陌生而怪异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辛湄的心开始狂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睫毛低垂,脸靠得那么近,馥郁的呼吸与她的交融在一起……是要吻她吗?是吗?

  那根拇指摸了半天,最后同样拈下一颗饭粒,陆千乔笑得促狭:「……你嘴边也有饭。」

  「……」她可以揍他一顿吗?

  「辛湄,现在我什么也给不了你。」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但你在这里,就已经是……」

  她人在这里,她没有走,就是她最大的给予。

  她点点头:「嗯,我陪着你,放心。」

  手指骤然收紧,紧跟着又松开。他张开双臂,用力抱住她。

  好像有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她的脖子上,也可能仅仅是个幻觉。

  辛湄拍拍他的背:「陆千乔,你一定能活下去。」

  七月十五,鬼门开,皇陵里诸多怨鬼忙着狂欢发疯。听赵官人说,他在快黄昏的时候离开地宫拿点东西,结果被一群女鬼缠住非要他评比谁死的样子最难看,好容易挣脱后,又被一群男鬼抓住了要陪他们玩抛人头游戏,等他精疲力尽回到地宫的时候,月亮都上天了。

  「将军今天怎么样?」

  赵官人抱着两只甜瓜,擦着汗凑到石床前看动静。

  陆千乔静静躺在床上,双目微合,睡颜十分安详,无论辛湄在旁边揪着他的头发编小辫子也好,用梳子轻刮他浓密的睫毛也好,他都一动不动,宛若雕像。

  「睡着不醒,但好像还能吞咽。」

  辛湄将他的脑袋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地喂他喝水,因见他毫无知觉,唯有喉头上下起伏咽水,赵官人不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五天,姑娘是初五嫁过来的,新嫁娘的喜悦是没尝到半点,更惨的是相公没几天就成了五感尽失的活死人,她还得每天衣不解带地服侍照顾……

  赵官人越想越觉得鼻酸,心里一片凄楚,不由得抹了一把同情泪,下定决心要将他俩的故事写成千古传唱的爱情名戏,眼下就有千载难逢的极佳桥段:新娘温柔地坐在床边,用柔软的帕子替苦命相公擦拭唇边的水。摸一摸他的脸,他还是睡着,新娘不由得红了眼睛,沉默片刻便转身拿起木梳,继续温柔地替他梳发,梳通后再编成一根根俏皮的小辫子……

  ……等等!她、她在做什么违和的事情?!

  「编好了,冲天辫!赵官人你看他像不像庙里的金童?」辛湄充满成就感地回头问。

  赵官人木然地揉揉眼:「姑娘,你……你就一点也不难过啊?」

  辛湄愕然:「什么难过?」

  赵官人绞尽脑汁斟酌词语:「你看……将军他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这变身能不能过去……你心里不难受吗?」

  「不难受啊。」

  她回答得好快……赵官人又揉了揉额角。

  「我知道陆千乔一定能醒过来的。」她捏着他头顶那根辫子扭来扭去,垂头含笑,「他这种人死要面子,醒了以后肯定不希望大家记得他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我不会为他难过,我等他醒过来。」

  看看人家!什么叫生死相随?!什么叫不离不弃?!什么叫情之所钟?!赵官人感动得眼泪汪汪,自己写了那么多年的戏本子,修行还远远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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