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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一开始以为是在外面应酬缘故,西棠知道他在饭局上一向都吃得少,他一般出去应酬,饭桌上谈的事情都不是小事,稍有不慎,便容易出了差错,因此心思都放在别处了,顾不上吃饭,只是后来的这几次,看到他在自己家里,神色明明是放松的,话也不少,看起来也挺高兴,但一顿饭下来,吃进去的东西却没几口,西棠吃了个五六分饱自觉停下了,手撑在桌上,听着他们谈笑风生,偶尔一个刹那匆匆一瞥,看到男人的坐姿端正潇洒,白皙瘦削的脸庞略带晦暗,酒也是不喝了,手边只有一杯温热的茶。

  那一天在钱东霖婚宴的前一天,钱东霖在家里请伴郎和发小吃饭,西棠陪着李蜀安坐在席中招呼客人,赵平津下了班进来了,穿了一件白色底浅棕色的格子的衬衣,挽起了袖子,深蓝丝质领带,西棠十分冷静地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看向他的方向。

  这时西棠的手臂忽然被摇晃,坐她身边的小姑娘心心说:「西棠阿姨,我想喝水。」

  倒玻璃杯子里水小姑娘不乐意喝,撒娇要她那个粉色的水杯,于是西棠站起身,给她找她要的凯蒂猫水杯,找了一圈发现阿姨放到了柜子的顶层,西棠踩在一个脚蹬上,伸手要去取柜子上的杯子,李蜀安正从厨房找出了一个开瓶器,见状赶紧走上前去:「我来,你手不好,当心摔着。」

  李蜀安从橱柜上取下杯子,拿下来递给了西棠。

  饭桌上的一众人都将这一幕看进了眼里,钱东霖是知道李蜀安心思的,他在饭桌旁笑着说:「看来二姐儿要嫁进我们家了。」

  陆晓江忽然抬起了头,看了一眼西棠,面色悚然,嘴唇有点微微的发抖。

  那一天西棠晚上九点多有一个录影,她坐了会儿七点左右提前离席,李蜀安给她递上车钥匙和包:「我送你过去?」

  西棠笑笑说:「我自己过去可以了。」

  这时心心在屋子里边大声地叫爸爸,西棠冲他挥挥手往外走:「姑娘叫你呢,赶紧回去吧。」

  陆晓江看到李蜀安走了回来,推开椅子,悄不作声地走了出去,黄西棠正在胡同口倒车。

  陆晓江走过去站在她的车旁,西棠按下车窗。

  「有事儿吗?」

  「西棠,你真的打算跟我小叔在一块儿了?」陆晓江面容竟有些着急。

  「这是我自己的事儿。」黄西棠神色淡淡的,她上车后先补了妆,从陆晓江这看过去,车里坐着的年轻女明星,一截颈子纤长雪白,垂在肩上的头发被随意挽在了耳后,黑发边上一枚钻石耳钉隐隐闪烁,更衬得肌肤胜雪,绿鬓如云,跟多年前他们认识的小女孩儿,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陆晓江脸上着急,嘴里却迟疑着:「你跟舟舟……你不知道,他……」

  黄西棠望着他吞吞吐吐的神色,脑中一个激灵,突然截断了他的话,竟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急促而凌厉:「你告诉他了?」

  陆晓江神色忽然一愣。

  黄西棠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就已经全都明白了,心里一股绝望的愤怒四处冲撞,却无处发泄,她咬了咬牙冷笑一声:「你们为什么不干脆瞒着他一辈子,这样他还能少受点苦。」

  陆晓江惭愧地低下了头:「西棠,对不起。」

  西棠只觉得心里的一些东西在支离破碎地裂开着,怒火被慢慢地冲垮了,似乎瞬间又释然了,事到如今再追究谁,都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她握在方向盘上手上定住了,猝然转过了头,直直地看着前方,神色显得格外的冷漠:「晓江,那是我一生之中最好的感情,毁了就是毁了,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

  耳边陆晓江还在急急地说着什么。

  「陆晓江,」西棠手握在方向盘上打了一圈,一脚踩下了油门,「就这样吧。」

  陆晓江回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前的男人。

  赵平津站在四合院的门前,脸色苍白阴冷,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好像望着一个巨大的怪物。

  舞台剧《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夜》在中秋节假期的第一天开启了全国巡演,从北京第一场公演开始,阿宽回来重新给黄西棠当助理,那一晚从庆功宴上下来,西棠看到车上的一捧橙红色的花枝,细长的枝梗裹在报纸里,露出几朵肉质丰满的花瓣,树枝之中几个细小的红色浆果已经形成了。每一场公开的活动或表演,影迷和粉丝送的花不少,艺人很少有带回去的,助理阿宽却单独挑这一束,搁在了她的车后座上。

  阿宽记得这个花,上一次出现,是在西棠凭借《春迟》夺得了人生中第一座电影奖杯的那一夜。

  西棠上了车,淡淡地望了一眼那束花,也没说什么,回到酒店下车时,西棠推开车门往外走,阿宽替她收拾了东西,问了一句:「这花呢?」

  西棠定了一下,没有回头,好一会儿,才说:「你处理吧。」

  北京公演结束后,西棠跟着剧组去了南方几个城市,偶有休息时间,基本都是回上海,有好一阵子没有来过北京,日子过得忙忙碌碌,再有空来北京,是那一季的巡演结束了,她爷爷奶奶邀她来京小住。

  十一月的北京,气温已经降下来了,西棠陪着家里老头老太太赶上看了最后一波红叶,下旬枫叶就会迅速地落尽了,秋风萧瑟起来,西棠去了国盛胡同好几次,没再见过赵平津,若无其事地问了李蜀安,才听说赵家老爷子在住院,快一个多月了,估摸着不太好,现在局势不明,赵平津也不常出来玩儿了。

  那一晚李蜀安约了西棠跟他们父女吃个饭,因为西棠新接了工作过几天要回上海了,饭吃到一半李蜀安接了个秘书的电话,部里有个会临时要立刻召开,西棠让他走了,自己留下来跟心心吃完了饭,然后开车送小姑娘回了国盛胡同,出来时看到赵平津的车停在胡同口,她走到赵家的大院门前,哨岗上值勤的小武是认得她的,笑笑说:「您有事儿?」

  西棠说:「舟子在家?」

  宽阔的四合院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的一盏灯在风里飘飘荡荡的,西棠穿过了游廊,走到西边的小花厅,灯光亮着,书房里有个人影,西棠走近了,看到是赵平津,一手按着胃,趴在桌面上合着眼休息。

  人却是没有睡着,听到了声响,立刻醒了。

  西棠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

  赵平津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感觉仿佛在梦游一般,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过来。」

  西棠走过去,站在了他的椅子旁。

  赵平津坐了起来,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头默默地靠在她的怀里。

  西棠扫了一眼桌面,他的手机和烟盒丢在上面,旁边搁着半杯水和药片,她轻轻地说:「你没事吧。」

  赵平津摇了摇头。

  西棠说:「老爷子情况还成?」

  赵平津又摇摇头。

  西棠没想到他会摇头,这是连家里的医生都必须严格保密的消息,她问单纯是客气和关心,没敢真的想要答案。

  西棠控制着分寸安慰了一句:「你也别太累了。」

  赵平津仰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靠着她:「我以前觉得自己挺有本事的,但这几年下来,才发觉自己其实做得好的事情没几样,像你的事儿,我就没一件办得好,如今老爷子躺在医院里头,正是我该伺候他的时候,我却只能回来休息。」

  医生今天跟他说,家属要随时做好心理准备了。

  现在人是机器维持着,等着赵品冬的飞机落地。

  西棠有心宽慰他:「好了,我的整个演艺事业都是你搭建起来的。」

  赵平津疲惫地笑了一下,笑容一闪而逝,也没有答她的话。

  西棠的胳膊垂在身体的两侧,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抬起手把赵平津抱在了怀里,手肘贴在他的背上,掌心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后颈,手触碰到他后脑勺上,衬衣挺括的领子,后脑勺理得极短的黑发,干净锐利,是她最爱抚摸他的地方。

  赵平津闭上了眼,叹了口气,将头更深地埋在了她的怀里。

  西棠将手贴在他的脖子后,轻轻地抚摸他,一下,又一下,赵平津只一动不动地依偎着她。

  西棠看到灯光照在地上的一个人影轻微一晃,头侧了侧,发现赵平津的母亲站在书房的门口,定定地看着他们俩,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了。

  瞧见黄西棠看到了她,周老师没有说话,默默地转走了。

  隔了两天,西棠在晚间的电视新闻上看到了一则讣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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