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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


  魏嬈再指向那個塞著嘴的烏達壯漢:「這是休吉將軍派來的使者,在這位使者身上,我神武軍的將士搜到一封休吉將軍寫給韓遼的密信,秦將軍,這就是那封密信,請您當著三軍將士的面念出來。」

  魏嬈將密信遞給秦瑉。

  秦瑉面如寒霜,展開信,他臉色更差,嗜血的目光掃過韓家父子,秦瑉朗聲念了出來。

  隨著他一字一句地往下念,神武軍、榆城軍的將士皆怒髮衝冠,鐵蠍嶺一戰,神武軍傷亡最為慘重,但榆城軍也死了一萬多,真是兩軍光明磊落地交戰戰死的也就罷了,但那麼慘烈的一戰,竟然是韓家父子為了陷害神武軍而勾結烏達設計的陷阱?

  別說神武軍、榆城軍,便是龍驤軍的將士也有人面露痛苦,動搖了對韓家父子的信任。都是忠君愛國的將士,都是為了家國安寧告別親人來的戰場,除了韓家父子的心腹,龍驤軍的將士也想打勝仗,也會為了同族兄弟們的犧牲而食難下嚥。

  在京城,上四軍是競爭的關係,但一旦到了邊疆,上四軍與邊軍將士便都是同甘共苦的生死兄弟,這話韓家父子也說過,難道只是隨便說說?

  「魏嬈,你休要血口噴人!明明是你死了丈夫悲慟過度得了癔症,怨恨我們沒能救出陸濯,便捏造信函污蔑我們龍驤軍!」韓遼目眥欲裂地瞪著魏嬈,旋即看向秦瑉:「秦將軍,你休要聽這瘋女人胡說,大戰在即她卻在此暗算主帥擾亂軍心,秦將軍還不快將她拿下!」

  秦瑉看著他,忽然問道:「鐵蠍嶺之戰,休吉的援軍本該被你牽制,為何他們能繞過你前來支援?侯爺派人傳信給你,為何竟尋不到你們龍驤軍的影子?」

  韓遼早有準備,怒道:「我早說過,休吉狡猾,誤導我追錯了方向,致使救援不及!」

  秦瑉冷笑:「你說郡主得了癔症,我又怎知你此刻不是巧舌雌黃?多說無益,此事干係甚大,我會奏請皇上,一切由皇上定奪。」

  言罷,秦瑉看向魏嬈,要求魏嬈暫且待在大帳之中,不得擅自走動,由榆城軍的人看守,形同軟禁。

  魏嬈願意配合,鄭重朝秦瑉行了一禮:「懇請將軍替鐵蠍嶺冤死的將士主持公道。」

  秦瑉頷首。

  魏嬈看眼陸涯,進了大帳。

  安撫三軍的事自然由秦瑉接管,聖旨抵達之前,神武軍、龍驤軍的參將皆分別關押在大帳中候審,神武軍、龍驤軍五萬多兵馬則由榆城將領暫且接管,大營增強警戒,以防烏達軍前來偷襲。

  秦瑉的戰報才到京城,烏達的呼倫可汗面對接連兵敗與愛子被擒的雙重打擊,再次乞降。

  元嘉帝權衡再三,對烏達提了諸多條件,其中一條,拿陸濯的屍首換八王子的全屍。

  呼倫可汗應了。

  與榆城軍對峙的休吉將軍得令,派人送了一具屍體過來,因陸濯從懸崖跌落,那屍體摔得血肉模糊,只能憑藉他身上的戰甲與身形辨認。

  陸涯見過屍身,說什麼都不許魏嬈去看,魏嬈拿劍逼開他,只瞥見屍體一眼,人便暈了過去。

  兩國休戰,秦瑉也從龍驤軍韓家父子的心腹手中查出了父子倆通敵的鐵證。

  九月下旬,秋風蕭瑟,陸濯的棺木與關押韓家父子的囚籠,前後進京。

  英國公府為陸濯的死舉府慟哭之際,元嘉帝下旨,以通敵叛國之罪,滅西亭侯府韓家九族,自此,上四軍的龍驤軍主將易姓,京城世家,再無韓家一脈。

  ▼第139章

  大戰結束,天下恢復太平,罪臣當懲,功臣當賞。

  英國公府,英國公、二公子陸涯都得到了賞賜,而大房,除了陸濯獲得了追封,陸濯的母親賀氏賜封一等誥命夫人,魏嬈因揭發韓家通敵大罪有功,賜封武安公主,阿寶也因父母的戰功賜封寶華郡主。

  可再多的封賞也換不回陸濯。

  擊退西羌時還威風凜凜的英國公仿佛一下子蒼老了下來,他仍然擔負著神武軍主將的職位,卻把重整神武軍的軍務交給了四爺與陸涯,征伐幾十年的英國公終於脫下戰甲,留在府裡陪伴老妻。英國公夫人已經送走過三個兒子,如今長孫去了,老夫人傷心是傷心,但年紀大了,更容易看開,她更關心賀氏與魏嬈。

  魏嬈看起來很好。

  除了陸濯下葬那日,魏嬈再也沒有在人前落過淚,哪怕賀氏在她面前哭成淚人,魏嬈也能心平氣和地看著,起初她還會安慰賀氏,後來發現安慰無用,魏嬈連那些車軲轆話也懶得說了,只叫馬嬤嬤抱走阿寶,別讓阿寶被賀氏的哭聲嚇到。

  賀微雨帶著孩子回來小住了,魏嬈沒有那個耐心哄賀氏,賀微雨有。

  英國公夫人心疼賀氏的喪子之痛,可賀氏能哭出來,能哭就是正常的,等賀氏哭夠了,時間一長就會慢慢平復下來。英國公夫人更擔心魏嬈,這孩子明明在意長孫,明明都為了長孫親赴戰場,如今卻像沒事人一樣照顧著阿寶,把悲痛都憋在心裡,熟知堵不如通,長此以往,會憋出病來的。

  出於擔心,英國公夫人把壽安君請來了。

  壽安君平時不來京城,為了外孫女,她當然要跑這一趟。

  壽安君來到松月堂時,魏嬈正在陪阿寶玩算盤。

  還沒有兩歲大的阿寶,是不懂得喪父之痛的,她可能連爹爹的樣子都記不得了,只要娘親在,只要熟悉的玩伴都在,阿寶便無憂無慮,會因為看到風吹葉子而跑著去追,發出歡快清脆的笑聲,會因為看到娘親看賬本,而要求坐到娘親的腿上,要求玩一玩娘親的算盤。

  「外祖母,您怎麼來了?」

  壽安君來到松月堂,魏嬈才得到消息,忙抱著女兒出來迎接。

  壽安君站在走廊這一頭,看著跨出廳堂的外孫女。

  陸濯的喪事期間,壽安君來過英國公府,那時候她看到的魏嬈,剛從邊關回來不久,形容消瘦憔悴,除了眼淚少,與別的早早喪夫的年輕媳婦沒什麼區別。而今一個月過去,魏嬈又恢復了那白裡透紅的好氣色,又恢復了曾經的明豔過人。

  距離陸濯戰死,尚且不足三月,賀氏還在淚水漣漣,魏嬈這副模樣,也就英國公夫人心善,還擔心魏嬈強忍悲痛憋出病來,換個狹隘的老夫人,都要懷疑魏嬈絲毫不在意陸濯了。

  讓馬嬤嬤、碧桃等人陪阿寶玩,魏嬈將壽安君請到了內室。

  「老夫人擔心你,叫我過來看看。」壽安君開門見山,並沒有隱瞞什麼。

  魏嬈多少猜到了。

  「嬈嬈,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跟外祖母說說。」壽安君握著魏嬈的手道。

  魏嬈笑笑,看著外祖母皺紋越來越多的手背,她輕聲道:「能怎麼想,他死了,在草原的時候,我幾乎每天都哭,想他罵他怨他,夜夜都夢到他,可死了就是死了,我還要為他哭一輩子不成?當年父親死的時候,我也沒有哭多久,母親走了,我也只有病了委屈了才會想母親想到哭,祖母去世,我眼淚收的更快……」

  說著說著,兩行清淚沿著那白皙明豔的臉龐滑落下來。

  壽安君憐惜地將外孫女抱到了懷裡。

  她明白外孫女的意思。

  幼時喪父,少時離母,被人陷害,被人詬病,被人刺殺……

  有的人一輩子可能都攤不上一件這樣的事,她的外孫女,從記事起到現在,就沒能真正快活多久。

  從未受傷過的人,手指被針刺一下都覺得疼,可對於隔不久便挨一刀的人來說,突然再來一刀,疼疼也就過去了。

  「外祖母,我還是想他,可我不能因為想他,連日子也不過了吧。我既想他,也想把我自己的日子過好,我說的,您懂嗎?」

  壽安君懂。

  親爹親媽死了,做子女的哭幾天,後面還不是該怎麼過就怎麼過?誰規定做妻子的,就要為亡夫日日以淚洗面?有的人沉浸於痛苦的時間長,有的人沉浸於痛苦的時間短,不是說長的才是用情至深,短了便是虛情假意。

  有的人把心力都寄託在一個人身上,當這個人出了事,那人便覺得天塌了地陷了,快要活不下去了。有的人要打理生意要照顧孩子,那他必然會告訴自己不能深陷下去,寄託越多,越不會陷在一處。

  「嬈嬈這麼想就對了,遠的不提,拿守城的事說,陸家眾人心裡都痛,可大家還不是慢慢恢復過來了,老夫人想得開,二公子想得開,你婆婆跟你性子不同,她哭她的,你不想哭就不用為了做樣子去哭,老夫人那邊我會替你解釋。」壽安君聲音慈愛地道。

  魏嬈點點頭,靠著外祖母的肩膀道:「過完年我會帶阿寶回公主府住,住在這邊太累了,別人以為我傷心難過,本來聊得開心見到我都得收斂喜意,再小心翼翼地關照我,我不需要這種關照,也不想打擾他們,我搬出去住,對大家都好。」

  壽安君也覺得外孫女回到公主府更自在,只是……

  「你搬過去,你婆婆想阿寶了怎麼辦?」

  魏嬈道:「每個月我都會帶阿寶回來住兩晚,婆婆若願意,也可以跟我去公主府住。」

  壽安君:「可這樣,阿寶與陸家這邊的兄弟姐妹,關係會不會遠了?」

  魏嬈笑道:「若性情相投,離得再遠該親的還是會親,像我與慧珠表妹,像世子與他的幾個兄弟,若性情不合,住在一個屋簷下也會相看兩厭,就像我與魏嬋。」

  壽安君聞言,拍拍外孫女的肩膀,慚愧道:「外祖母真是老了,這點事居然還沒有嬈嬈看得明白。」

  魏嬈這麼跟外祖母說的,也是這麼打算的。

  翻了年,過完正月,魏嬈就去找賀氏、英國公夫人商量此事。

  賀氏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嬈嬈為何要搬過去?」

  守城就阿寶一個女兒,兒媳婦帶走阿寶,她怎麼活?

  話她問了,英國公夫人就看著魏嬈,想聽聽魏嬈怎麼說。

  魏嬈直接跟老夫人說了實話:「祖母,守城是為了救二弟才出事的,二弟一直心中有愧,二嬸、二弟妹也都覺得愧對於我,每次在府裡見面,他們看到我與阿寶都會變得心情沉重。還有三嬸、四嬸,時時刻刻都想著關照我,可我早想開了,她們那樣我反而受之有愧,所以我想,我帶阿寶搬到公主府,每個月回來探望兩次,這樣大家都能自在一些。」

  英國公夫人理解魏嬈這種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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