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三四三


  嚴栩道:「當時教中有一位壇主,對曲長老愛慕的如癡如狂,奈何神女無情,他竟趁著曲長老外出之際,潛入她屋內,將她的主要手書都拓了下來!」

  慕清晏失笑:「世上居然還有這等技藝?本座以為只有碑文可以拓印下來。」

  「有,當然有。」嚴栩道,「有一種罕見的藥汁,塗抹在光面羊皮紙上,再用力壓到原文紙張上。再揭開時,羊皮紙就能將原文的墨字拓下一層印子來。」

  「那原來的文字墨蹟豈非淡了一層?」慕清晏問。

  「對呀,所以曲長老一回來就發現了,怒不可遏的要捉人問罪!」嚴栩再度傻笑,「誰知沒等聲張,那壇主就死在外頭了,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了,哈哈,哈哈。」

  慕清晏墨瞳一閃,「嚴長老找到那些羊皮紙了?」

  「找到了!」嚴栩興沖沖從箱籠中找出一疊泛黃薄紙來,「那壇主有個忠心部下,可憐自家壇主只是襄王有意,就對曲長老謊報那些羊皮紙都找不到了,實則放入那壇主的棺槨,當作陪葬了。」

  慕清晏長目微眯:「於是你挖了人家的墳?」

  「為教主盡忠的事怎麼能叫挖墳呢?」嚴栩理直氣壯,隨即賠笑,「後來我又給那壇主埋回去了,一根骨頭沒少。」

  慕清晏盯著那疊厚厚的羊皮紙,遲疑道:「那位壇主拓寫曲長老手書的事,聶恒城為何不知道?」

  「因為這件事本就沒外人知道啊!」嚴栩大聲道,「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況且人也死了,曲長老根本沒再聲張。」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教主猜猜那位壇主的忠心部下姓什麼?」嚴栩捂嘴偷笑。

  慕清晏閉了閉眼睛:「不會是姓嚴吧。」

  「教主神機妙算,那位忠心的部下正是卑職的祖父!」嚴栩的皺巴老臉笑成一朵菊花,「卑職年幼時就聽過祖父念叨這段故事,叫我們兒孫引以為戒——我說怎麼那壇主的名字這麼熟呢,這真是蒼天有眼啊!」

  「這回的確是老天爺幫忙了。」慕清晏輕笑。

  「請教主查閱!」老頭一臉忠心的雙手將羊皮紙奉上,「這一疊上記載的就是關於慕嵩長子的所有過往。卑職讀的不是很懂,仿佛那位長子練了一門奇怪的功夫,引的慕嵩大怒,差點父子反目。」

  「卑職雖不知那個造假的人給聶恒城寫了什麼,但這羊皮紙上拓印的,一定是真事!」

  天色剛濛濛亮,蔡昭就自己醒了。

  被褥曬飽了陽光,散發著好聞的慵懶氣味,雲朵般柔軟;伸手向床鋪裡側一探,從枕邊摸到一個熟悉的南瓜形圓胖匣子。不用打開,蔡昭就知道裡頭有什麼,令人望之流涎的酸甜果乾,豐腴柔韌的肉脯,綿軟到入口即化的芸豆糕……

  「喲,這咯吱咯吱的是什麼聲音呀,莫不是小老鼠在偷吃東西麼。快去拿老鼠夾子來,看我不夾住它的腳趾!」

  「別別……是我在吃東西,姑姑別夾我的腳趾!」

  蔡昭將腦袋埋進枕間,仿佛那溫柔戲謔的女子聲音依舊縈繞耳邊。

  睜開眼,一室靜謐。

  年幼時,小蔡昭總睡不夠,非要姑姑將微涼的手伸進被窩,揪著她的耳朵,宛如拎著一隻圓滾滾的小懶貓,催促她去練功。那個時候,香香軟軟的被窩是她最愜意舒坦的地方。現如今,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這一年多來,她睡過許多地方。

  宗門的被褥乾淨整潔卻冷冰冰的,一看就知沒好好曬太陽,而是直接用可以刮跑人的山風吹幹;鄉野小客棧的床架一動就搖晃,鋪蓋要麼散發著潮濕氣味,要麼是柴炭熏烤乾燥的;最奇葩還要數極樂宮中那張用一整只的北海珠母巨貝雕琢成的海牙大床,從床頭到床尾處處鑲金嵌玉,也不嫌硌得慌——魔教中人果然品味奇差。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長高了,家中的床鋪竟有些逼仄之感,還不如面壁思過的山洞中那塊巨大冷硬的青石板躺的自在。

  蔡昭披衣而起,坐到桌旁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半舊的白瓷蟾蜍小香爐漸漸冷卻,依舊吐著清甜柔緩的柑橘香味。這香餅是寧小楓用橘子皮與龍腦沉香酥梨等一道蒸制而成,蔡平殊過世前飽受病痛折磨,只有這種熏香才能叫她安寧入睡。

  將涼水一飲而盡,蔡昭無意識的反復翻看小瓷爐中的香灰,滿懷凝思——

  她與宋郁之樊興家於三日前抵達落英穀。

  見到雙親安好無恙,蔡昭甚是歡欣,更得知宋時俊其實已經醒過了兩回,奈何傷勢過重,又昏昏沉沉的躺下了。

  看宋鬱之悲慟異常,蔡昭忍不住安慰:「三師兄別太難過了,你家三叔祖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何況他比令尊多出幾十年功力。兩人全力相拼,自然會有損傷。如今你三叔祖都快過頭七了,令尊好歹還能救回來。」

  話糙理不糙,宋郁之總算振作起來,每日全心全意的服侍父親擦身梳頭,幫著樊興家進進出出的準備針灸湯藥。

  待到夜深人靜,蔡昭與蔡甯夫婦進入密室,將這一年多來所有經歷原原本本說給雙親聽。

  從蔡平春驟然在青闕鎮上失蹤,發覺千面門遺孤千雪深,遠赴極北之地的大雪山尋找雪麟龍獸的涎液,結果途中遇到周致欽段九修以及雪女等人——這是她與慕清晏第一次知道關於《紫微心經》的旁枝末節,也是第一次得知蔡平殊與慕正揚的故事。

  寧小楓大驚失色:「周致欽竟然已經死在大雪山了!致嫻姐姐他們都以為他還在外頭尋找兒子的骸骨呢!」

  「原來二十年前陳曙之死還有這等機密!」蔡平春亦是變色,「周致欽這人,哼,少時我就看出他只是面上風淡雲輕,實則對致臻大哥甚不服氣!沒想到他為了修煉邪功,竟與魔教妖人勾結在一起!」

  蔡昭沉默片刻:「女兒答應了雪女與千雪深,永遠也不提及他們的事,所以才一直沒說。」

  「……你做的對。」寧小楓歎道,「唉,他們倆也是塵世間的可憐人,就讓他們安安靜靜的隱居在那片世外雪域吧。平殊姐姐當年不也一個字沒提麼,我都不知道她去過雪嶺。」

  接下來蔡昭開始講述與宋鬱之趕赴瀚海山脈,助慕清晏平頂魔教內亂——聶喆,韓一粟,于惠因,李如心,蝕骨天雨,宏大的地宮迷境,慕東烈與羅詩耘的古老傳說……

  最要緊的是,聶喆與孫若水被滅口之前透露出來,有個神秘的幕後之人多年來一直與魔教有勾結,慕正明之死與常家塢堡的血案,都是那個幕後之人暗中謀劃的。

  聽完這一段,寧小楓的反應很正常,先是深深歎口氣,道:「唉,沒想到魔教妖孽也有這許多不容易,這場綿延幾代人的恩怨啊……」

  隨後大大的杏眼一瞪,「昭昭你姓蔡不姓羅,不許聽了幾段久遠傳說就胡思亂想!跟了魔教妖孽能有什麼好下場,有家不能回,有親不能見,只能躲去天涯海角,跟孤魂野鬼似的,你都給我記住了!」

  蔡昭並未如往常一般連連稱是哄著母親,沉默片刻後輕輕道:「蔡長風叔祖父留下的手劄裡說,天涯海角也別有一份風光。」

  寧小楓險些氣的瞪出眼珠來,一轉頭:「小春哥你看看這死丫頭……」才發現丈夫的反應很不尋常。

  蔡平春蹙眉出神了半晌,聞言才抬頭:「聶喆居然有個兒子,他不是不能生育麼?」

  母女倆皆是吃驚,雖說吃驚的原因不同,但兩人忙問蔡平春怎麼知道的。

  「那年趙天霸不是派人奪了繆建世大哥的家傳寶戟麼,還將繆家叔伯打了個半死。繆大哥氣不過,就拉著阿姊將聶喆捉來,好以此要挾聶恒城。」蔡平春道。

  寧小楓疑惑:「這我怎麼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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