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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一


  尹青蓮活著的時候,他不被允許進入此地;尹青蓮死後,他也只能在祭祀時站在殿宇邊上,而宋茂之與宋鬱之卻能分列父親宋時俊兩側,堂而皇之的站在最受矚目的正中央。

  「呵呵呵呵……」他死死盯著尹青蓮的牌位,從喉頭發出一陣近乎癲狂的低笑,「英聲茂實宋茂之,鬱鬱蒼蒼宋鬱之,多宏大的期願,多好聽的名聲,還不都成了我的手下敗將,哈哈哈哈哈……」

  「這倒不假。」帶著笑意的清朗男聲忽然響起。

  幽靜的殿宇內兀的出現第二個人,宋秀之立時警惕,厲聲呵斥:「誰?給我出來!」他同時右手將桌角一處機關用力拉下,殿外立刻響起尖利的銅號鳴笛聲。

  鎮守在聖堂殿外的數十名護法須臾破門而入,或張弓搭箭,或手持雪亮的長刀利刃。

  慕清晏神情自若的立在殿宇當中,「宋大公子何必如此興師動眾,我不過想問你兩句話,還請宋大公子請諸位護法退下罷。」

  宋秀之冷冷道,「自古正邪不兩立,廣天門與魔教沒什麼好說的!」

  「正邪不兩立?!」慕清晏失笑,「我又不曾誣陷手足,致其喪命,更不曾勾連外賊,謀害親父。你我之間,究竟誰人手上沾著自家骨肉的血。你話說的再好聽,罪責推卸的再乾淨,也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還真當天下人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了!」

  慕清晏本就言辭鋒利刻薄,此刻毫不顧忌,想甚說甚,當真是字字入骨,刀刀見血。圍堵在四周的聖堂護法們聞言,不免紛紛側目,與身旁同儕交換眼色。

  「你——!」宋秀之繃緊了腮頰,目光狠毒,「魔教妖孽巧言善辯,今日我就誅殺了你,替天下除一大害!」

  隨著他抬手做了個手勢,四周的聖堂護法發出激烈的呼喊,齊齊攻來。

  慕清晏哈哈大笑,雙掌連連拍出,袖風氣勁狂舞,猶如一股無形的力量湧向眾護法,只聞殿內叮叮噹當之聲不絕於耳,眾護法好容易在罡風中站定,愕然發覺手中兵械皆短了一截,宛如被利刃從中削斷——長劍沒了劍尖,鋼刀短了刀尖,弓弩不見了箭鏃……

  慕清晏回頭起袖,虛空一抓,一盞水晶長明燈在宋秀之臉側啪啦爆裂,染著火星的燈油熱辣辣的濺在他的臉上,衣襟上——宋秀之宛如泥塑,一動不敢動,心中大駭。

  慕清晏寬袖垂落,收回氣勁,氣息寧靜安閒,片刻之間仿佛又恢復成為一位拈花賞月的貴介公子。

  他淡淡道:「我請諸位護法退下,全然是為了宋大公子好,若公子不願,我也可以當著他們的面問——敢問宋公子,那個告知你七沐山之事的人是否黑衣蒙面……」

  話未問完,宋秀之就急急道:「眾護法退下,殿門緊閉,所有人離開聖堂二十步!」

  幾十名聖堂護法神色猶疑,最後還是聽從吩咐,退出殿外。

  靜謐龐大的廣天聖堂只余慕宋二人。

  宋秀之眼神陰仄,恨恨的低聲發問:「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慕清晏雙手負背,在殿宇中悠然漫步,「數月之前,你忽然得知楊鶴影正在七沐山中煉製屍傀奴,於是親自出門跑了一趟。在那山裡,你遇見了正在『忙碌』的楊鶴影,你二人志同道合,當場定下一出毒計。」

  「等回到廣天門後,你就派人在宋茂之跟前裝作不經意的提起有七沐山那麼一個地方,宋茂之越是心癢難耐,你越要不斷阻攔,宋茂之終於忍不住撇開廣天門的人,獨自出去招兵買馬。等宋茂之折騰一陣,楊鶴影便命手下死士一夜之間殺光宋茂之新招攬的人馬,再以廣天門的招式殺掉囚禁許久的黃沙幫一眾,大功告成矣。」

  「再過上數日,楊鶴影『發現』了黃老英雄一家慘死,然後嚷嚷著上廣天門要個說法。再然後,你假作被刺,一臉悲憤的指認宋茂之之前的種種刻意舉動……差不多如此了吧。」

  慕清晏一面說一面注意宋秀之,見他面色青紅更替,眼神驚疑憂懼,他知道自己不中亦不遠矣。

  宋秀之強作鎮定:「……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是,是楊鶴影告訴你的?」

  慕清晏淡淡道:「你一個無權無勢不受待見的庶出子,能設下這麼大手筆的迷局,我始終有所懷疑——不是你沒這個心計,而是你沒有足夠的人手耳目。」

  「你譏諷夠了麼?」宋秀之冷冷道,「廣天門歷代掌門本就是廣納妻妾,多生兒女,然後從中擇取優異者立為下任掌門,並無嫡庶之分,我為何不能爭奪這掌門之位?!」

  「當然能爭,甚至我還很佩服你。」慕清晏輕笑,「只不過真要按照廣天門的規矩,這一代最優異的宋家子弟應該是宋鬱之,並不是你吧。哪怕他舊傷未愈,你依舊不是他的對手。」

  宋秀之面色漲紅:「武藝高低並非衡量掌門的唯一準則,宋鬱之自小金尊玉貴,目下無塵。他這樣的人,怎能好好統領廣天門!」

  「好志氣,了不起!」慕清晏毫無熱情的拍了兩下掌,以示鼓勵,「咱們還是說正事罷——七沐山距廣天門有百里之遙,你不會平白無故知道那山中發生的事。所以,應是有人特特跑來,將楊鶴影的勾當告訴了你。」

  「我想問的就是這個,那個前來高密的人,是誰?」

  宋秀之宋秀之瞳孔收縮,那夜的奇遇歷歷在目——那個修為高深莫測的黑衣人,緩慢而鄭重的將楊鶴影在七沐山中傷天害理的勾當說了出來。

  「不瞞慕教主,秀之委實不知那人的身份。」

  慕清晏冷冷盯著他,宛如猛獸盯著獵物的脖頸,一言不發。

  沉默更有一種威懾的力量。

  宋秀之深知這大魔頭的修為遠勝自己,又不會顧忌什麼情面章法,只消這人心念一動,立時就能取了自己的性命。

  他開始冒冷汗了:「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沒必要替那人瞞著掖著,我確然不知那人的身份。只知他武藝奇高,身法鬼魅,全身裹的嚴嚴實實,我一點也看不出他的武功來歷。」

  對於不知第幾次的相同結果,慕清晏心中其實已有準備,雖則不免再一次失望。

  他追問:「陷害宋茂之,奪取掌門之位,這個主意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那個蒙面告密之人提出來的?」

  宋茂之眼中露出一抹得色,直言道:「是我自己。」

  慕清晏似乎有些奇怪,「你一聽到七沐山的事,這麼快就想出了一整套周密的計劃?」

  ——他的神情似是在說:如果是真的,你特娘的還真是個搞陰謀詭計的天才!

  宋茂之聽出他言下之意,既尷尬又惱怒,「是又如何?!只要有心,經年累月的暗中觀察,許多事便不難發覺。」

  「宋茂之對上專斷獨行,對下囂張跋扈,父親卻一味的偏袒,三位族老早就十分不滿,打心底裡不願看見宋茂之繼位掌門!楊鶴影陰毒嫉恨,心胸狹窄,父親自詡豪俠,從不顧忌言行周全,早將這個小人狠狠得罪了。」

  「廣天門看似花團錦簇,實則暗藏危機,可歎父親與茂之眼空心大,對此從未察覺防備!郁之又在青闕宗回不來,我若不出頭當這個惡人,難道真等到宋氏族人徹底撕破臉,釀成全面內亂麼?」

  這番話梗在宋秀之心中已然許久,卻無法對人吐露半個字,作為廣天門中最『謙遜溫厚淡泊』的秀之公子,他怎麼可以非但不提醒父親兄弟反而早有圖謀呢?

  此刻對著魔教的死對頭,他反而能一吐為快了。

  慕清晏若有所悟:「這倒是,宋茂之那德性,就算三位族老能忍,他們支下的青壯子弟也未必肯忍耐。」

  他又道,「如此說來,你勾結楊鶴影,陷害宋茂之,串聯族老,謀奪掌門之位,全都是為了廣天門大局著想,全無一點私心了?」

  宋秀之頓時語塞,一股羞惱怨毒之意從心頭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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