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三四〇


  戚雲柯心疼的拍拍心愛弟子的肩頭:「別灰心喪氣,師父從小到大被人罵了十幾年『廢物』,一朝打通『天火龍』的脈關,突飛猛進不過在須臾之間。年輕人遇些挫折不是壞事。」

  廣天門與駟騏門不同,不但兵強馬壯,勢力龐大,而且門派中多數勢力如今都願意擁護宋秀之,加上宋秀之將罪責推卸的一乾二淨,這等情形下青闕宗與佩瓊山莊要強行干涉宋氏本家事務,正犯了北宸禁絕內訌的大忌諱。

  簡單來說,要反正廣天門內亂,只能靠姓宋的自己。

  大事議定後,眾人各定去向。

  既然決定懲治楊鶴影,戚雲柯與周致臻決定去七沐山好好查訪證據,務必讓駟騏門上下與天下群豪心服口服,法空大師表示願意同去,李文訓便帶著眾弟子去鄰近七沐山的佩瓊山莊稍作盤桓。

  宋鬱之急著要見父親,蔡昭擔憂雙親,自然要去落英谷(其實他倆還要找紫玉金葵)。

  戚雲柯還貼心的附贈一個樊興家,「給宋掌門好好診治,若有不解之處就飛鴿傳書給你雷師伯。唉,宋大哥還是儘早康復的好。」

  樊興家宛如被塞了把黃連,出帳後本想找丁卓訴苦,莊述卻告訴他丁卓老家來人報信,說丁家有老人臨終,想見丁卓這個侄孫最後一面,是以此刻丁卓不是陪在病床前就是在奔喪。

  蔡昭哈哈大笑,將身嬌肉貴的樊興家送回小帳歇息,轉頭沒走幾步卻見法空大師獨自站在一顆老枯樹下。蔡昭見老和尚氣色不很好,隱隱透著一股衰敗之氣,她關切的上前問候。

  法空大師笑著搖搖頭,「小施主猜猜老衲今年幾歲了?」

  蔡昭從六十三猜到七十八,老和尚只是搖頭。

  「小施主將雙親與姑母的歲數加起來,就差不多啦。」老和尚仔細端詳蔡昭,「老衲當年初見令姑母蔡女俠時,她也才有小施主你這麼大。」

  蔡昭低下頭,悶聲道:「姑姑要是能長壽些就好了。」

  法空大師又是一陣搖頭,「老衲活的夠久啦,師兄師弟皆已圓寂,眾弟子都勸老衲在寺中靜養……靜養什麼,是靜等圓寂罷?都是出家人了,四大皆空,死在寺廟蒲團上與死在荒郊野嶺中,差別很大麼。」

  蔡昭輕輕笑了,她想起舅父覺性禪師曾說過,法空大師年輕時也是一名飛揚跳脫不拘小節的邋遢和尚。

  「那麼多英雄豪傑,或驚才絕豔,或氣吞山河,都一一凋零隱退,老衲這等庸物卻還苟活世間。」法空大師歎息,「老衲如今最懊悔之事,莫過於當年沒有察覺出蔡女俠有孤身誅殺聶恒城之意。」

  蔡昭沒有聲響。

  「老衲坦言一句,當時老衲是怕了,聶恒城爪牙遍佈天下,橫行無忌,老衲只想牢牢護著長春寺中的一干徒子徒孫,龜縮寺中,卻忘了斬妖屠魔庇護天下的擔當。」

  蔡昭輕嘲道:「人多勢眾的六宗之首尹老宗主都忘了擔當,當起了縮頭烏龜,何況勢微力薄的長春寺,大師不必內疚。」

  法空大師喟歎半晌,忽道:「其實當年老衲曾於野外夜途中,偶然見過那位慕正揚施主。」

  蔡昭一怔。

  法空大師道:「彼時,蔡女俠不知在何處激戰了一番,身上傷勢不輕,神氣卻很好。她身邊站了位身形高大的年輕人,側頸有一片血紅的烙印。這位施主自稱姓楊,滿臉血污也不肯擦一擦,老衲知道他是不願以真面目示人,奉上長春寺的傷藥後,各自離去了。」

  老和尚轉過頭來,微笑著凝視小姑娘,「雖說這位慕施主不是好人,但依老衲看來,他對令姑母的情意,未必全是假的。」

  蔡昭渾身警惕:「不過匆匆見了一面,連人家臉都沒看清,大師就知道這麼多了?」

  法空大師歎道:「雖是匆匆一面,但那位慕施主對令姑母的愛惜回護之意,便是瞎子也瞧的出來。」——時隔多年,他現在還清楚記得那雙野獸般兇狠的眼睛,冰冷而戒備,卻驚人的美麗;只有在看向蔡平殊時,那雙眼睛才有些暖意。

  「作為出家人,大師懂的也忒多了。」蔡昭忍不住吐槽。

  法空大師兩手一攤:「沒辦法,這世間的男男女女,但凡自覺受了情傷的,就愛遁入空門。當年令堂也是如此,最後空門沒遁成,倒將懸空庵鬧的雞飛狗跳。咱們做住持的,自然得懂的多些,不然人家眷侶橫眉怒目的打上來,倒霉的還是我等佛門清靜地啊。」

  蔡昭噗嗤一聲:「大師一定要長壽啊,這世上有趣的和尚不多了。」

  法空大師莞爾微笑,「說了這許多,老衲想說……小蔡施主,你這趟回落英穀,好好看看四處吧,興許會有不同的感悟。」

  蔡昭不解:「大師這是何意。」

  法空大師輕歎一聲:「眷戀故土,還是放不下故去之人,有時難以分辨。蔡女俠已然過世四五年了,小蔡施主,你將來的日子還長,莫要被心魔困住了胸襟。」

  蔡昭失笑:「大師想多了吧,相識之人無不知我最喜安耽歲月,酒要好酒,食要美食,戲文要唱的精彩,日子要過的舒服,我哪來的心魔。」

  法空大師沒再多解釋什麼,只搖搖頭,「小蔡施主的叔祖父,已故的蔡長風大俠,足跡遍佈天下。他常愛說,天涯何處無知己,此心安處是故鄉——老衲今日就將這句話贈與小施主罷。」

  直到樊興家來找蔡昭吃午飯,她還怔怔的獨自站在那裡。

  眾人用過午飯後,戚雲柯叮囑了宋樊蔡三名弟子幾句,便登上馬鞍,各自分頭離去,隆隆的馬蹄在鄉野小道上刨起一陣陣塵土。

  不遠處的高高山頭上,頎長高挑的年輕男子長袍在山間狂風中肆意飛舞,猶如巨大擺動的妖魔陰影,他靜靜佇立,目送山下兩路人馬分別朝不同的方向離去。

  游觀月向遠處看了會兒,輕聲道:「教主,看他們離去的方向,昭昭姑娘應是打算回落英穀。」

  慕清晏眼神幽深,不露喜怒。

  上官浩男從後方急匆匆趕來,抱拳道:「教主,嚴長老到了,他不但帶來許多卷宗,還說發現了要緊的事,您看是不是現在……」

  「不急。」慕清晏神情平靜,語氣淡漠疏離,「我約莫猜到嚴長老發現了什麼,現在,我們先去會一會宋大公子。」

  「現在?」遊觀月一愣,「大白天?」

  上官浩男奇道:「大白天怎麼了?」

  遊觀月囁嚅:「昨夜昭昭姑娘不是說,大白天上廣天門不容易逃走麼。」

  慕清晏嘴角噙了一抹笑意,「……沒出息。」

  廣天門,聖堂。

  恢弘濃黑的圓形穹頂,四四方方的墨玉地面,寓意天圓地方。

  高高的祭臺上燭火星星點點,宛如身處漫長星河,仰頭看去是層層疊疊的牌位,廣天門兩百年來的掌門夫婦,還有享譽江湖的歷代長輩。

  宋秀之貪婪的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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