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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〇


  只見郭三旺夫婦都斬斷四肢,活活釘死在斷牆上,而他們心肝肉般的獨生子郭大寶倒在地上,身首異處。

  薛有福清楚郭氏夫婦有多麼疼愛這個兒子,吃的穿的都比得上城裡財主家的少爺了。

  記得那是他六歲的某個寒日,薛娘子多煮了兩個熱雞子,讓兒子偷偷送去給慕正揚吃。小薛有福走到郭家門口時,正看見慕正揚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單衣,在寒風中哆哆嗦嗦,餓的幾乎站不住,郭氏夫婦譏笑著潑了一碗餿水湯飯給他。而與此同時,郭大寶穿的暖和精緻,坐在炕上啃著鹵雞腿。

  屋內背面站了一個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手持一把滴著鮮血的長劍。隨著他轉身過來,薛有福看見了他的臉,驚喜的撲了上去:「大哥!」

  走近了,他才發現慕正揚修長的脖頸一側上印了個猙獰的鮮紅花卉印記,他顫抖的摸上去,「他,他們拿烙鐵燙你嗎?他們折磨你嗎?!」

  分別三年,昔日那個貧苦憔悴的少年成了一個衣著體面的俊美青年。

  「福寶,我回來了。」慕正揚微笑,手腕請抖,甩脫劍尖的血滴,收劍入鞘,「咱們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薛有福這才知道慕正揚如今的處境,雖然千辛萬苦摸到瀚海山脈,卻被人當做了冒牌貨,如今僥倖留下性命,卻依舊不得正名。

  屋內床架翻開,露出兩個埋藏金銀的地磚洞口。

  慕正揚指著第一個地洞,裡頭整齊碼放著十幾個滾圓的雪花銀錠,「這是他們兩年多前出賣我得到的賞錢。」

  他又指向第二個堆放金銀珠翠的地洞,「這是十幾年前我生母留給他們的珠寶。」

  薛有福看的目瞪口呆,不算銀條,那堆珠寶只需拿出一兩件就夠養活十個鄉下孩子了,郭氏夫婦卻那樣虐待慕正揚。

  慕正揚從腰間抽出一把泛著銳光的短刀,鄭重放到薛有福手中,「福寶,這世道漆黑如夜,你根本分不清身處之地到底是人間還是地府。沒有神佛老天給我們公道,我們只能自己找公道。村裡那些欺負過乾娘的人,不論男女,咱們一個也別放過。」

  薛有福抬起頭,望著那雙泛著殘酷血色的美麗眼睛,深埋多年的怨恨從心底湧起,於是他牢牢握住了短刀……

  「……然後你們倆就屠了全村。」慕清晏輕輕挑去抖動的燭花。

  薛有福搖搖頭:「只殺了那些欺辱過我娘的人,還有那些忘恩負義的牲口。之後我們放了一把火,把整個村子都燒了,正揚哥又在田間地頭放了幾麻袋劇毒蛇蠍蟲蟻。碎石村沒法再住人了,沒死的人也只能逃走了。」

  慕清晏十分耐心,「後來呢?慕正揚有什麼打算。」

  薛有福搖搖頭,「正揚哥說聶恒城耳目眾多,他不能與我時常見面,免得害了我們母子。他給了我許多銀子,讓我隨他改了名,還找了性情仁厚的師父叫我去拜師,好好打根基。我根骨不行,沒法學上乘武藝,只能練些外家功夫。正揚按著我的資質,挑揀了些合適的內功心法匯成冊子,並指點我修煉。」

  慕清晏問:「所以說,慕正揚十分憎恨聶恒城了?絕不可能為他效力了?」

  薛有福失笑:「為聶恒城效力?那怎麼可能,正揚哥做夢都想活吃了聶恒城,然後奪回慕氏基業。」他神色一黯,「可惜聶恒城不但有的是走狗,自己的修為也是天下一等一的。怎麼看,聶派勢力都像塊鐵板,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慕清晏蹙著眉頭在屋裡走了一圈,似乎想明白了什麼。

  他站定後道:「薛當家,請接著說。」

  薛有福道:「接下來數年,直到正揚哥失蹤,我們總共在暗中見了四次面。」

  「第一回 ,是三年後我武藝初成,並拉了十幾個人,在這伏牛山中建了個小小的寨子。正揚哥深夜提酒來賀我,我們在屋頂痛飲一場。那夜正揚哥很高興,說他終於找到可以擊敗聶恒城的辦法了。若是計策成功,不但聶恒城,整個聶派勢力都將土崩瓦解,而他亦可以奪回神教,一統天下,名垂青史。」

  慕清晏挑了挑眉梢,「他沒說是什麼辦法?」

  「沒說。」薛有福搖搖頭,「正揚哥說,不論有多艱難,他也要將計策順利執行下去。」

  他繼續道,「第二回 見面是在兩年後,某日夜裡,正揚哥忽然捧了個水晶匣子過來,裡頭裝了棵水靈鮮嫩的雪靈芝。」

  「雪靈芝?」慕清晏心頭一動,「這種珍稀之物只生長在人跡罕至的雪嶺山巔中,只要離開雪域,不到十日就會凋零枯萎。」

  薛有福道:「對,正揚哥說這雪靈芝萬金難換,前陣子他剛好去雪嶺辦事,順手采來給我娘補養虧空的身子。」

  慕清晏唇角泛起一絲笑意——很好,這就連起來了。

  「除了送雪靈芝,他還說了什麼。」

  薛有福道:「那回正揚哥比上一回還高興,拉著我喝了十幾壇酒,笑著說…說他遇到了一個能同生共死的姑娘,不但出身好,人品好,還性情和氣,愛說愛笑。等將來聶恒城見了閻王爺,他就帶那姑娘來見我娘。」

  「我擔心那姑娘會瞧不起我娘。正揚哥卻說絕對不會,那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姑娘,心地乾淨的像晴朗的天空。哦對了,那姑娘好像叫什麼『小淑』。嗯,雖然聽說魔…神教的女子都很凶蠻霸道,但這名字一聽就是個賢惠的淑女。」——他直覺以為慕正揚的心上人應該也是出身離教的。

  慕清晏臉上泛起一陣古怪,「慕正揚是真心喜歡那姑娘的?」

  「那是當然。」

  「不是虛情假意?」

  「正揚哥恨不能把心肝掏出來給她呢!」

  慕清晏再問了一遍:「慕正揚從沒利用過那姑娘?」

  這次薛有福猶豫了,「這個……我與正揚哥的第三回 見面,是又過了一年多。那回正揚哥有些失魂落魄,他說…他說…」

  他遲疑的看了慕清晏一眼,慕清晏冷冷道:「薛大當家,斯人已逝,有什麼不妨都說出來,你我才不會失了和氣。」

  薛有福一咬牙:「正揚哥說他失手打傷了自己的雙生兄長,也就是慕教主您的父親,慕正明大公子!」

  慕清晏霍然回頭,目光如電。

  薛有福硬著頭皮說下去:「雖然正揚哥平日對慕大公子多有抱怨,說他太過溫吞,毫無進取之氣,但我知道正揚哥還是十分敬愛這位兄長的。他常說,等將來移平聶氏之後,他要讓慕大公子想去就去哪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自由自在,再不受桎梏。」

  慕清晏身上幾欲噬人的氣息這才緩和下來,「他為什麼要打傷我爹?」

  薛有福臉上露出困惑之色,「正揚哥喝醉了說話含糊不清,我沒怎麼聽懂。仿佛是他要做一件事,令尊不答應,於是兄弟倆糾纏起來,他失手打傷了令尊。正揚哥還說,幸虧『小淑』不知道他的打算,若是知道自己被利用過,不知會不會原諒他。」

  「那次見面就只說了這些?」慕清晏道。

  「那回正揚哥就是心裡難受,來找我訴苦。酒醒後他就走了,沒有別的了。」

  慕清晏凝重的坐了下去,「還有第四次見面,也是最後一次了,說吧。」

  薛有福神情傷感:「又過了半年左右吧,恰逢我娘過壽,正揚哥半夜來送賀禮——這回他臉上總算又見了笑意。他興沖沖的說,小淑姑娘答應他的求親了,他打算挑個好日子去提親。他還說,聶恒城的日子沒幾年了,他的願望就快達成了。」

  「誰知,那卻是我最後一次見他。到如今快二十年了,再沒聽聞過他的任何消息。我早就暗暗猜測,他怕是已經…已經…」

  彪形大漢忽的落下淚來,哽咽的難以成言,「正揚哥一生悲苦,遇上歐陽夫人那樣拎不清的娘,郭氏夫婦那樣狼心狗肺的畜生,還有聶恒城那樣奸猾狡詐的老王八,好不容易快過好日子了,他卻…他卻…」

  「沒什麼過不去的。」慕清晏淡淡道,「慕正揚兩手血腥,該殺的不該殺的,他一個沒少殺。天下武林被他攪的天翻地覆,屍山血海,多少才華驚豔武功蓋世的豪傑死了都不知該找誰算賬。慕正揚就是去了閻王地府,也不算虧了。」

  燭火熄滅,天色漸亮,慕清晏大步走出屋子,遊觀月趕緊跟上。

  兩人走出幾十步後,遊觀月才道:「教主,姓薛的未必盡言了啊。」

  「我知道,不著急。」慕清晏淡淡的,「這等事是沒法逼問的,得讓他慢慢想起來。」

  「不過,我已經知道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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