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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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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燈影中走出,年輕白皙的面龐上竟是滄桑,「我雖恨聶氏入骨,但並未讓嚴長老將聶恒城從歷代教主名冊中去除。聶恒城,依舊是我教無可爭辯的第十一代教主。」 李如心滿心悲苦,痛不欲生,哭道:「義父,義父……你為什麼走的這麼早?你把我們撇下了,叫我們怎麼辦?怎麼辦啊?」 聶恒城是一座雄渾的參天巨塔,落下長長陰影,將身邊所有的人都籠罩其中。他活著的時候,所有人都照他的吩咐行事。大家臣服他,信任他,受他的威懾。 待他一死,猶如巨塔轟然倒塌,暴露在天光中的人們不知所措,猶如行至天地盡頭。 本來若是路成南不死,領頭擔起責來,尚有恢復生氣之日,然而…… 「堪破了這一點,其實我倒放下一層心事。畢竟,拿聶喆這等人當對手,還拼了個你死我活,委實有些丟人。」慕清晏輕輕苦笑,「於是我便去揣摩聶恒城的為人……」 「你說,你說!」李如心定定的盯著上方的人影,眼中神氣既貪婪又嚮往,要知道她已經十幾年沒好好聽人說起過聶恒城了。 慕清晏道:「聶恒城雄才大略什麼的,也不用說了。倒叫我發覺一事……李夫人,你知道麼,聶恒城這人,一輩子隻中意自己挑選的人。」 「其實他年輕時,礙於人情與拉攏人脈所需,也斷斷續續收過幾個弟子,然而他從沒放在心上,也沒多少人知道。等羽翼漸成了,他才精挑細選了趙陳韓路四名弟子,從此細心栽培,呵護有加。」 李如心呆呆的,「你什麼意思?」 慕清晏自顧說下去,「聶恒城選的這四名弟子,趙天霸是熱血暴烈的他自己,陳曙是陰狠狡詐的他自己,韓一粟是驍勇驕悍的自己,還有路成南,是才能卓越仁愛忠厚的他自己。」——甚至可以說,路成南是聶恒城想像中的自己,所以他最器重疼愛路成南。 「你到底要說什麼?!」李如心奮力大喊,她聽出不對勁了。 「聶喆,于惠因,還有你,都不是聶恒城自己挑來的,而是他『不得不』接受的責任。」慕清晏語氣冷淡而又殘忍,「聶喆是他亡故兄嫂的兒子,于惠因是替他而死的心腹之子,你則是他義兄的孤女——聶恒城『非得』照看你們,但,這並非他所願。」 「你休想挑撥我與義父的情分!」李如心喊到聲音嘶啞。 「你很清楚這些俱是真話。」慕清晏一字一句道,「但凡對比聶恒城對待你們三個與四大弟子的態度,就什麼都明白了。聶恒城看著雖然疼你,對你無有不應,但他從未規勸過你如何為人處世,更未教過你武學醫毒星象陣法心術等等中任何一樣。反而任由你目中無人,高傲自持,身無一技之長,未來堪憂!」 李如心渾身抖動起來,嘴裡大叫著『你胡說你胡說』,眼中已是一片惶恐。 「你真以為聶恒城不知道聶喆痄腮之後的隱患麼?他那麼精明的人怎會被兩名大夫蒙混過去。」慕清晏娓娓道來,「且不說聶喆的人品修為都是下下之選,嫁了聶喆,你甚至做不成母親。放著教中那麼多青年才俊不要,更別說韓一粟路成南這樣才貌雙全的現成佳婿人選,他偏偏讓你嫁給了聶喆——」 「只因為你父親當年曾有願望,希望兩家後人能成鴛盟之好。可惜,聶恒城在心愛的姑娘過世後無婚配之意,自然只好讓你將就聶喆了。至於你婚後過的好不好,他並不那麼在意。」 李如心身體劇烈顫抖,痛哭流涕,反復嘶叫著那麼幾句:「我不相信,義父疼愛我憐惜我,捨不得我吃一點苦!他說過要護我一輩子的,他說過!」 女子哭喊之淒慘絕望,嚴栩幾乎無法下筆。 慕清晏緩緩湊近李如心,清清楚楚說道:「無論如何,聶恒城已經死了,死在十幾年前的塗山之巔,死在蔡平殊的豔陽刀下。他死的乾乾淨淨,敗的也明明白白,你們死守著他的鬼影孤魂,亦不過是一場空。」 「聶思恩的身世,你騙的了所有人,甚至你自己,但你騙的了地下的聶恒城麼?冥府之中的聶恒城,看著兩個他並不待見之人所生之子,硬是頂著他的姓氏,冒著他的血脈,你說他該如何作想?」 說完這句,他揮手下令,遊觀月沉默的上前帶走李如心。 此時的李如心已如木人石柱,呆呆愣愣,一言不發,宛如被抽走了滿腔精神氣力,只剩一副空空的軀殼。 慕清晏毫不在意的坐回書案,不知在白絹上寫著什麼。 個把時辰後,上官浩男與遊觀月同時回來稟告。 前者言道呂逢春連同五十八名首要逆賊已經服刑處死,後山的于惠因也已氣絕。 後者則稱,在地牢囚房中,李如心當著眾人的面,先掐死了兒子聶思恩,隨即一頭撞死在石壁上。 「嚴長老,這一段可以結筆了。」慕清晏低頭繼續寫字。 嚴栩低聲應是,抖著筆尖落下最後幾行字,將卷軸封入錦袋,雙手奉給慕清晏。轉頭離開時,他看見書案上的白絹中央寫著『慕正揚』三字,周圍是彎彎曲曲的線條,分別指向不同的人或事。 臨離殿前,慕清晏忽然出聲:「嚴長老,我記得史冊中曾記載,為了保守神教秘密,最初幾代秉筆使者在領職之時,都會自殘喉舌,以示決心。還是承襲到第四代時,教主慕華甯心有不忍,才廢了這規矩的。」 嚴栩渾身一抖,立刻俯身跪倒,咬牙道:「老朽這就割了這多嘴的舌頭……」 「這倒不必。」慕清晏道,「只是,叛亂已除,以後諸般教務都該回歸正規,嚴長老也該多想想先輩秉筆使者的行事做派才是。」 嚴栩滿身大汗的從幽殿出來。 他知道慕清晏是不滿自己指手畫腳多管閒事,要知道離教教規,秉筆使者的職責猶在七星長老之前。而秉筆使者的鐵律,便是『只有眼耳手,無有口舌』。 走了幾步,他停住了。 他心說不對啊,自從慕清晏反正之後,他對這位年輕威嚴的新教主那是滿口稱讚,慕清晏做什麼決策他都叫著好好好,從未忤逆過他一件事啊。 慢著,他想起來了,有一件,只有那一件,他沒少說不贊成的話啊。 嚴栩無奈的歎口氣,繼續往前走。 他看見連十三風塵僕僕的從一側過來,直奔觀妙殿,看樣子似是完成了任務回來報信,也不知教主派他出去打聽什麼消息了。 驟雨已停,旭日東昇,金黃色的陽光逐漸覆上整座宏偉龐大的極樂宮的七彩琉璃瓦,一時間光芒璀璨。 沒了滿身酒氣的老頭子嗅著清新的空氣,宛如年輕了十歲。 他想著,教主厲害些就厲害些吧,大不了以後他戒酒少言就是了。 而從這個清晨起,持續近一甲子的離教聶氏之亂,徹底終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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