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二九七


  宋郁之護著蔡昭繼續前行,穿過一層層服飾各異的六派弟子,穿過惡意與鄙夷織成的目光刀鋒,蔡昭終於來到了端坐殿中的各派掌門面前。

  她端端正正的跪下,先解下腰間的豔陽刀,擺放在戚雲柯腳邊:「姑姑的豔陽刀,是用來除魔衛道的,我不配用它。」

  然後解下左腕上的銀鏈,放在快要哭出來的寧小楓面前,「外祖父親自為我打造的護心鏈,我用它救了魔教的人,我也不配用它。」

  最後拆下蔡平殊親自為她雕的桃花簪,蔡昭披散長髮,恭恭敬敬向五派掌門磕了三個頭,清聲道,「弟子蔡昭,欺師滅祖,勾結魔教,傷殘同門,不敬尊長,實是罪無可恕。今日誠心請罪,無論何等責罰,甘願領受。」

  此言一出,周圍眾人皆譁然。

  他們見蔡昭堂而皇之的回來,不是以為她打算苦苦哀求的,就是以為她另有依仗,是來談條件的,誰知竟是任憑處罰。

  別說數罪並罰,光是一項欺師滅祖就夠去半條命的了。

  「昭昭,抬起頭來。」戚雲柯忽然出聲,「你這次回來,是想明白了麼?」

  蔡昭抬頭看去,那張慈愛厚道的面龐仿佛數日之內老了幾歲,頓時心中愧疚難當。她哽咽道:「是,昭昭都想明白了。我舍不下家人和師門。」

  戚雲柯白著一張臉點點頭。

  「昭昭,昭昭!」周致嫻心急如焚,「我娘,還有大伯母,她,她們……」

  蔡昭微微一笑:「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此時應該在路上。」捉拿到各派家眷後,游觀月應該是快馬加鞭趕來太初觀要挾的。

  「你能肯定?」周致嫻顫聲問道。

  蔡昭看了看一旁同樣緊張的楊鶴影和故作灑脫的宋時俊,微笑道:「致嫻姑姑,他們一定很快會回來的。」

  周致嫻鬆口氣,「好,我信你。」

  「行了,現在來論罪吧。」李文訓神情威嚴冷峻,聲音猶如鋼刀刮刺般駭人。

  周圍先是一陣靜默,隨後被嘈雜淹沒。

  倘若就事論事,欺師滅祖勾結魔教都是屬於殺生大罪,合該被清理門戶。

  但鑒於蔡昭在營救過程中,並未鬧出人命來,往後退一步,也該被廢去一身修為。

  對於這個提議楊鶴影大聲贊同,一來他記恨蔡昭害大出洋相,二來想要提前去掉一個了得的來日之秀。

  蔡平春甯小楓夫婦自然不肯,直接耍賴要將女兒帶走,看哪個敢攔。

  宋時俊特別大度,表示誰年輕時不犯錯啊,反正沒出人命,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話遭到李文訓的激烈反對,家有家法,派有派規,倘若這次輕縱了蔡昭,以後別的弟子也結交魔教傷殘師長同門,是不是也可以輕輕放過了?

  在吵鬧聲中,周致臻輕輕來到蔡昭身旁,俯下身子,低聲道:「昭昭,你姑姑……真的喜歡那個人麼?」

  蔡昭側臉看去,不過分別半個多月,周致臻既忽的兩鬢斑白了。她心中難過:「喜歡過的,但後來應該不喜歡了——姑姑一直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周致臻自言自語道:「是呀,喜歡錯了人,就該趕緊放下,平殊就是這樣的性子。」他搖搖頭,踉蹌離去。

  經過一日一夜的爭執討論,最終的結論是七記九陰透骨蟒鞭,隨後拘入萬水千山崖面壁思過。起初蔡氏夫婦依舊不肯,但蔡昭卻同意了——

  太初觀的正元殿塌了一半,五派掌門她挨個傷了個遍,更救走了魔教教主,這樣大的罪行倘若輕輕揭過,裡裡外外幾千雙眼睛看著,以後北宸六派在江湖同道面前還怎麼義正辭嚴。

  也仿佛只短短半個多月,閒散自樂的小姑娘忽的長大了。

  寧小楓悽愴落淚。

  戚雲柯也贊成:「就讓昭昭受了這頓罰吧,受罰之後再有人恥笑羞辱她,拿這說事,就讓昭昭大耳刮子打回去。有功就賞,有過當罰,罰都罰過了,以後昭昭誰也不欠了。」

  「師父……」蔡昭心中感激——她知道戚雲柯一定是聽說戚淩波為難自己的事了。

  本來楊鶴影覺得這處罰太輕了,打算暗中聯繫幾位有名望的俠士來逼迫重罰蔡昭。誰知戚雲柯直接喝破:「沒有蔡平殊,你們楊家上下早被聶恒城練成屍傀奴了。楊門主,我勸你得饒人處且饒人,你的妻兒這會兒還沒回來呢。」

  楊鶴影只好悻悻作罷。

  戚雲柯唯唯諾諾時,宋時俊恨鐵不成鋼,這會兒戚雲柯氣勢十足了,宋時俊又有些酸溜溜的,表示戚宗主好大的威風。

  次日傍晚,天色晦暗,陰風陣陣,正是行刑之時。

  太初觀的刑架高大威嚴,頗有猙獰之狀。

  蔡昭身著白衣,雙膝跪倒,兩臂環抱巨大刑架,並以鎖鏈將兩腕連住。

  黃沙鋪平的刑場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除了六派弟子,還有許許多多江湖客。

  古往今來,人類的興致都沒多大變化。

  在李文訓的目光督促下,樊興家哆哆嗦嗦的捧著一個冰晶玉盒過來,寒氣四溢的盒子中是用來封穴的冰針,根根細若纖毫,晶瑩剔透——蔡昭忽然想起了與當初要廢慕清晏修為時那套粗大猙獰的金針,果然天道輪回,她心中苦笑。

  樊興家帶上冰蠶絲所制的手套,開始給蔡昭封穴,一針玉枕,二針天柱,三針風門……修為到了一定程度的高手,尋常皮肉傷根本無關痛癢。

  是以行刑之前,必須封住受刑者的九成功力,只留一成功力護住心脈。既能不把人活活打死,又能讓受刑者無法運功抵擋痛楚,充分受罰。冰針入體後,不到半個時辰就化了,那時行刑完畢,受刑者如果還有意識的話,就可以運功自療了。

  到最後一處百會穴時,樊興家咬了咬牙,微微側過身子,遮住李文訓的視線,手上一抖冰針就消失了。蔡昭察覺到異常,微微訝異的側頭看去,只見樊興家臉頰又紅又汗,既尷尬又心虛,不等蔡昭使眼色就一溜煙跑了。

  李文訓皺起眉頭,喃喃道:「才紮了幾根冰針就累成這樣,興家該多修煉了。」隨後,他也走開去取蟒鞭了。

  蔡昭趴在型架上,闔起雙目——一股久違的無力感充溢全身。

  年幼時嘴饞枝頭果子,需要吭哧吭哧爬上高高的大樹,探出圓圓的小身子去夠,下面是大呼小叫的驚恐奴僕,後來的她只需掂幾顆小石子,便能穿過濃密的枝葉打下想要的果子。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