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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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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的將慕清晏的衣袖褲腿推上,再散開衣襟,露出許多道深可見骨的血肉綻裂,以及傷痕累累的胸膛後背,黑紅色的傷處與白皙的肌膚相互映襯,尤其觸目驚心。 蔡昭將身上帶的金瘡藥全都抹了上去,再用乾淨的布帛細細裹好,一面處理傷口,一面用力抹掉眼淚——像他們這等修為高深之人,其實只要養好了身體,內傷盡可自行療愈。 處理好這些,她撲滅火堆,將逗留過的痕跡盡數埋入淤泥處。因為不敢在一個地方久待,她只好讓慕清晏睡在馬車上,兩人趁夜趕路,白晝時則躲起來歇息。 慕清晏傷勢頗重,又高燒了數日,之前全靠一口氣撐著,此刻放下心事,多日的傷病便氣勢洶洶的撲殺回來。第二天白日中他燒的糊裡糊塗,冷汗盈額,嘴唇開裂,牙關卻咬的死緊,像個倔強的孩子般一聲不吭,只緊緊的攥著女孩的衣袖。 蔡昭用白米與幹肉煮了軟糯的肉粥,卻一口都喂不進去。 她身形纖細,慕清晏卻肩寬身高,她也只好伸盡了手臂將人歪歪攬住,然後一面用沾濕的帕子給他渡清水,一面反反復複的哄著。 然她雖會熬藥煮粥,卻不善於哄人,蓋因蔡平殊是天下第一等爽朗樂觀之人,每每病的死去活來,只要稍微清醒,還要倒過來調笑安慰家人。 眼看慕清晏病的昏昏沉沉,她只好說她幼年的趣事,說她摯愛的生長之地——落英穀。 「……巷口的粥點鋪子是家夫妻店,他家的八寶粥,粟米粥,蝦姑粥,還有雞湯栗子粥,又軟又糯,鮮香撲鼻。我四歲那年,聽到廚房大娘說姑姑病了,吃這個粥最好,於是偷偷捧了罐子出去給姑姑買粥。那家娘子人好,雖然我拿不出錢,卻還是給我裝了一罐粥。可惜快到家時跌了一跤,粥罐摔破了,膝蓋也腫了,我坐在地上看著到處都是的粥,傷心的哇哇大哭。」 「姑姑聽見哭聲出來找我,我好委屈啊,粥罐好沉好沉,那條小巷又仿佛走不完,我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手又酸,腿又累,眼看要到家了卻摔了一地……唉,我越想越傷心,就哭個不停。姑姑笑著把我領回去,一面給我擦藥,一面說我是天底下最乖最孝順的孩子。她一直親我的臉,親我的手,我才不哭了。」 「隔壁街有間鹵肉鋪,據說他家的鹵湯傳了三代,幾十年不停的加料加湯,便是放根木頭進去也會很有滋味。每日清晨起灶,濃郁撲鼻的肉香飄出十里,能從店門口走過而不買滷味,那可得好大的定力啊。」 「鎮西側的那間香脂鋪又是另一等香氣了,每季采下最新鮮的花朵,蒸煮,晾曬,研磨,調弄……姑姑不愛塗脂抹粉,但為了壓住屋裡的苦藥味,我總會去買些香餅來熏屋子。春日茉莉,夏時芙蕖,秋季金菊,凜冬寒梅,任何時候都能聞到落英穀的四季鮮妍。」 「本來鎮上還有一間首飾鋪子的,店主是位俊秀的書生,儀態風雅,手藝精巧。他做出來的華勝,鳳簪,珠花……都好看的不得了,鎮上許多姑娘偷偷愛慕他。然而他卻有個滿臉刀疤的娘子,不但身體孱弱,動輒發脾氣罵人,還不能生育,全鎮的大娘都替書生不值。」 「幾年後,他娘子病逝了,媒婆聞風而動。誰知那書生將妻子火化後,將鋪子關了,帶著妻子的骨灰離開了落英穀。臨行前,他向爹娘致謝,能讓他們夫妻這幾年能在落英谷過上安生日子,妻子走的很安心。」 「爹爹問他去哪兒。書生說,他要帶妻子去海邊。他妻子一直喜歡大海,偏偏病體受不住海邊潮氣,現在沒關係了。娘勸他想開些,以後的日子還長。書生卻說,妻子走了,他的心也死了,沒有以後了。」 「我那會兒看多了癡男怨女的話本子,聽娘說這事後,以為那書生要去殉情,頓覺人世滄桑,情深不壽,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爹娘姑姑差點笑彎了腰——那書生沒死,將妻子的骨灰灑入大海後,他在長春寺出了家,每日修繕佛像和廟宇,過的很是平靜。唉,白費了我那麼多眼淚……」 記憶中的落英穀,是個四季如春花海飄漫之地,鎮上滿是嬉笑怒駡的人間煙火。 到節慶時,盛開的桃花枝上會掛滿寫有美好祝願的彩色飄帶,清風吹過,漫長纏綿的五彩斑斕飄動飛舞,宛如夢中——那是她眷戀至深的家園,是她永遠思念的夢鄉。 她離開落英穀還不到一年,此時想來,卻遙遠的恍如隔世。 在女孩溫柔輕軟的呢喃中,慕清晏逐漸睡的安穩了。白晝過去,天際再度黯淡,他終於醒了過來,坐在火堆旁靜靜的喝粥。 「……我都聽見了。」他忽然道,眼睛盯著火苗,「你說起落英穀的事。」 蔡昭一怔,笑道:「是不是覺得我小時候傻氣的很。」 「不。」慕清晏搖搖頭,「我很喜歡你小時候的故事,還有你生長的地方,圓滿美好,讓人想起來就歡喜,我卻不行。」 蔡昭想起他的幼年經歷,不禁默然。她柔聲道:「不要緊的,我把我的小時候分你一半。這樣你想起來時,也會覺得歡喜。」 慕清晏抬起頭,半邊臉在火光陰影處,臉龐精緻,眉宇動人,眼中微微閃動,宛如靜謐湖水中的一點幽光。他微笑起來,「真的?那就說定了。」 入夜後他們再度趕路。 此時李文訓的飛鴿傳書已至各處,武林正道乃至散客遊俠俱是震動,紛紛趕到溯川兩岸,四處打聽慕蔡二人的行蹤,蔡昭白日去鄰近鎮上補充食物和藥材時險些露餡。 街頭巷尾,酒肆茶鋪,到處是議論紛紛的江湖中人—— 「落英穀這風水啊,果然又出了一個魔女!」 「都怪蔡平春兩口子,太晚把女兒送出去拜師了。可憐戚宗主和周莊主,被自己看著大的姑娘偷襲,傷勢不輕啊,不知現在如何了。」 「我聽說長春寺的大師們送療傷聖藥去太初觀了,應該沒事了吧。」 「你知道什麼,外傷好醫內傷難愈啊。戚宗主和周莊主都是厚道之人,蔡昭既是故人侄女,又是北宸弟子,如今誤入歧途,不知該有多傷心。」 「哼!蔡昭這賤婢欺師滅祖,無恥之尤,我若見了非替北宸子弟出口氣不可!」 「你算了吧,蔡昭雖然品性不佳,可她接連打傷了戚宗主,周莊主,楊門主,還暗算了自己老子和宋門主,這等身手,咱們幾個對上了還有活路?!」 「王兄此言有理,就算幾位掌門或受偷襲,或是手下留情,至少也出了一半功力吧,蔡昭能在那等境地中救走魔教教主,那一身本事可想而知!」 「真這麼厲害啊!我聽說那蔡昭才十幾歲啊。」 「當年蔡平殊打遍天下無敵手時,也就這個歲數吧。」 「嘖嘖,果然是蔡平殊養出來的丫頭,非同小可啊。」 「你們怎麼想我不管,我們海蛇幫世受駟騏門大恩,如今楊門主受此奇恥大辱,別叫我遇上,但凡遇上了,我拼了命也要好好教訓蔡家丫頭!」 「我聽說那魔教教主身受重傷,蔡昭身上也挨了幾下,總之碰上了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總之先找人吧。不是說楊門主和宋門主正帶著人追上來了嘛,還有李文訓大俠和周致嫻女俠,都各領著本派弟子到處搜尋呢,咱們幫忙通風報信就是了。」 「誒誒,你們說,等捉到蔡昭那魔女之後,會怎麼處置啊!」 「欺師滅祖這等大罪,不死也得去層皮吧。」 「蔡穀主肯答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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