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二二六


  這兩人,一個是蔡平殊最最心愛的小妹妹,一個是蔡平殊最最信任的結拜兄長,前者擔心後者跟自己爭寵,後者想不明白蔡平殊為何百般容忍這麼刁蠻任性的小丫頭。

  後來隨著情勢愈發嚴苛,為了保護寧小楓,蔡平殊只能將她藏起來,更多的與戚雲柯並肩作戰。這件事寧小楓至今想起來,還要氣哭,深恨自己本事低微幫不上忙,更恨戚雲柯明明幫得上忙,卻還是讓蔡平殊獨自上了塗山。

  離去途中的馬車裡,寧小楓猶自憂心:「昭昭的運氣是差了點,我娘一入江湖就遇到了我爹,一輩子什麼苦都沒吃過;我嘛,一入江湖就遇到了平殊姐姐,那也不必說了。偏昭昭這麼倒霉,一出門就遇上個在九蠡山守株待兔的魔教賊子……」

  蔡平春嘴唇動了動,「昭昭不是兔子。」

  「別打岔。」寧小楓道,「都怪你們,若非當初你和戚雲柯都一口咬定那妖孽就是常家遺孤,昭昭也不會拿他當自己人了。如今倒霉全落她一人身上了,這世上還有公理嗎?!」

  這話說的蔡平春也憂慮起來,忍不住道:「是不是送出去拜師太晚了?」

  ……

  「就是他們太晚把女兒送來青闕宗了,如今才叫我頭痛!」宋時俊一面指揮奴婢門收拾回程的東西,一面喋喋不休的吐槽。

  「師妹早來青闕宗幾年又如何。父親又在頭痛些什麼。」宋鬱之站在一旁,眉梢微挑,冷峻安靜。

  宋時俊揮手讓奴婢們全都出去,轉頭壓低聲音道:「鬱之,你老實跟我說,你和淩波到底怎麼了?你養傷的這些日子,她可只來看過你一兩回,見面也說不出幾個字來。你們是不是鬧翻了?是不是要退婚了?要退婚了趕緊跟爹說,爹立刻就給你辦,包管辦的漂漂亮亮,不叫天下人說閒話!」

  「爹。」宋鬱之眼中露出不贊成。

  「行行行,爹不說這個了,淩波的事你自己處置罷。」宋時俊翻翻兩管大袖,「你和淩波從小就合不來,吃塊點心都能吵起來。我當初就說不合適,可你娘姐倆非要定親。唉,這個強擰的瓜終究是不甜的,做夫妻不能這樣——我看你和蔡家那小丫頭倒很合得來!」

  「爹?」宋郁之疑惑父親想幹什麼。

  宋時俊在屋裡走來走去,抑制不住語氣中的興奮:「其實當年知道那小丫頭出世時,爹心裡就動過這個念頭了。三年前蔡平殊過世,我就暗暗盼那兩口子趕緊把姑娘送上青闕宗,誰知三年後才動身,真是氣死我了!」

  「蔡昭在青闕宗才待了幾個月,就願意隨你赴魔教涉險,可見對你情義不一般。這要是她三年前就來了青闕宗,你們師兄妹朝夕相處,那豈,豈不是『更不一般』!」宋郁之對著兒子擠眉弄眼,語氣熱切。

  「爹!」宋鬱之額頭青筋劇烈跳動。

  「好好好,爹這就打住。」宋時俊見好就收,惆悵道:「唉,鬱之,你是沒見過蔡平殊當年的威風。那年她要在鈺城有名的花海給寧小楓過十五歲的生辰——鈺城你知道吧?那可是魔教在南面的老巢!」

  「然後蔡平殊就隨手寫下『蔡平殊三日後到此一遊』十個大字,派人貼到城牆上。哈哈哈,鈺城的魔教巢穴中一通吵鬧,那又能如何呢。三日之內,魔教黨徒撤了個乾乾淨淨,一個人都不敢留。甯小楓連開宴帶遊玩,在鈺城足足嬉戲了七八日,直到他們走了,魔教才敢悄摸摸回來——人生在世,如斯顯赫威勢,才叫不枉此生啊!」

  看著自家老爹一臉『身不能至心嚮往之』的陶醉表情,宋鬱之無奈,「爹……」

  「好好,爹該說的都說完了,鬱之你自己放聰明些。唉,要不是你二哥最近鬧的厲害,爹還想多留幾日。茂之的脾氣也太急了,想當六宗之首怎是一日之功能成的呢。秀之又壓不住茂之,我還是趕緊回去吧。」

  宋時俊甩甩袖子,大搖大擺的走出門去,咧嘴笑道:「雲柯兄弟啊,踐行宴就免了,回頭喝醉了又得多住一日……」

  下山途中,宋時俊忽的憂心起來,招手讓龐雄信走到轎邊,「六師弟啊,要不你留在青闕鎮上吧,好給鬱之提點幾句。」

  龐雄信笑道:「門主這是怎麼了,三公子自幼少年老成,心有成算,叔伯長輩們都說他說話做事比門主你還穩妥呢。」他自幼在廣天門長大,與宋氏一門都十分親近。

  宋時俊歎道:「善泳者斃於溺啊,我就是怕郁之太有成算了,反而壞了事。」

  「門主這話怎麼說?」

  宋時俊道:「蔡昭那樣主意篤定的孩子,姻緣婚配,要麼像她爹娘一樣是兩情相悅性命互托的,要麼找個像周致臻傻兒子一般能拿捏在手掌心裡的——鬱之這是不上不下啊。」

  「所以鬱之若真對蔡家小丫頭有意思,眼下有兩條路。要麼就趕緊和淩波把婚退了,然後一心一意待人家好;要麼就索性跟兩邊父母攤開來說,拿出誠意來。」

  「只要蔡平春和寧小楓眼睛沒瞎,就知道我家郁之勝過周家小子百倍,妻強夫弱,這樁婚事能痛快多久?我看小丫頭挺孝順的,只要她爹娘點了頭,她又不是對周家小子情根深種,又不厭惡鬱之,婚事自然成了。」

  「唉,偏偏啊,鬱之哪條路都不肯走。」

  龐雄信忙問:「這是為何。」

  宋時俊神情寂寥,「端著,拿著,不露聲色,不疾不徐,待水到渠成,便能事半功倍——這是郁之的母親教他的。」

  「這的確是夫人的做派,不過這話也沒錯啊。」龐雄信連連點頭,「蔡姑娘婚事定的太早了,許多事沒思慮周祥,再改也來得及嘛。」

  宋時俊搖搖頭,沒再說話。

  九蠡山上,垂天塢內,宋鬱之憑窗看書。

  僮兒端茶過來,笑道:「門主真是對公子不放心,走一步回三次頭呢。」

  宋鬱之微微一笑:「父親多慮了。」

  他合上書卷,「你將這卷摘記送去椿齡小築,親手交給昭昭師妹。」

  僮兒領命而去。

  英俊高挑的青年站在門旁,熾烈的日光穿過樹梢,落在他高傲鋒銳的眉眼上,耀目至極。

  他目送僮兒離去,嘴角挑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書卷中是他親手抄錄的一部分江湖往事,有殺戮,有背叛,有夫妻離心,有同門反目,甚至骨肉血親互相殘殺。

  蔡昭人生的前十五年,所知道的只是蔡平殊口中的那個江湖,外加一堆風花雪月的話本和嬉笑怒駡的戲文。

  而另一面,那個瑣碎的,錙銖必較的江湖,他會一點點摘抄給蔡昭看。

  周玉麒的武藝才幹皆不出眾,這從來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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