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
| 二〇八 |
|
|
|
慕清晏氣的半死,起身拉起蔡昭,同時從身後箍住她雙臂免得再打起來,「你不就是以為你家先祖羅詩耘是受了慕東烈的強逼欺侮麼?好好,你跟我過來看看!」 他扯著女孩走到海石大床旁的一處繡榻,指著上頭一個粉玉笸籮,「你自己看,這是什麼!」又指著粉玉笸籮旁的一個針線玉匣,「你再看這裡。」 粉玉笸籮內衣料堆疊,最上面是件縫補了一半的男子長袍,衣袍精美貴重,只是肘部刮破了一道口子;針線匣子內則是各色縫衣線,以及長短粗細不一的銀針。 時隔一百多年,玉器銀針以及大部分名貴衣料依舊完好,線團卻大部分都已化灰,只是維持著最初主人離去時的樣子。之前蔡昭曾經碰過其中一個線團,立刻萎然散落。 慕清晏指著針線玉匣中的各色線團,「你看著這些線團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頭大,最小的那團白線只剩一丁點了,顯然羅夫人縫補過不止一件衣裳。可是剛才我們翻找衣櫃時,發現剩下的都是些新衣裳,沒有一件是縫補過的——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們慕家財大氣粗,補過的衣裳都丟了!」蔡昭罵道。 慕清晏繼續道:「意思是慕東烈離去時,闔宮的珍珠瑪瑙翡翠黃金他沒取幾件,只將所有妻子補過的衣袍都帶走了,不捨得留下來——意思是,他們是恩愛夫妻,不是強取豪奪!」 「這麼好口才,去編話本子吧!」蔡昭用力掙扎,但口氣已經軟了不少。 慕清晏又硬托女孩的下巴去看玉笸籮中的那件補了一半的衣袍,「你看這件袍子上的針腳——你也是女子,你來說,什麼樣的情形下會有這樣的針腳?!」 蔡昭忍不住:「我根本不會女紅你又不是不知道。在雪山客棧那會兒,我衣角上的口子還是你給我補的呢。你現在問這話是故意羞辱我嗎?!」 慕清晏一陣心梗,險些氣死,「誰指望你做了,我是讓你看!針線好壞你看不出來啊!你自己摸著良心說說看,我在油燈下給你補的衣裳,比之鋪子裡買來的如何?!」 蔡昭眼神飄了一下。 自己固然是個針線廢,但慕清晏之前也沒動過針線。便是在黃老峰不思齋,慕正明自己過的簡單,但心疼兒子年幼受苦,便盡力在衣食住行上彌補。 五歲之後的慕清晏,根本沒穿過需要縫補的衣裳。雪山客棧中應該是他第一次拈針,只不過他手腳伶俐遠勝蔡昭,很快就上手了而已。 真論縫紉技術,他這樣的新手如何比得過裁縫鋪子裡吃這碗飯的針線師傅。 於是蔡昭順口就要說出甲方體驗:「那自然是……」 眼見慕清晏危險的目光射來,她立刻改口,「自然是你做的針線好啦,那是你在油燈下辛辛苦苦給我補的啊,我記得當時你手指還被戳到了呢。」 慕清晏長眉舒展,含笑薄嗔:「你知道就好!」 他再指向笸籮中的衣袍,「這針腳綿密細小,勻稱服帖,做起來比尋常縫補更費力氣。若羅夫人是被強逼在此,她會有這等柔情蜜意,耐心的替慕東烈縫補衣裳麼?」 「更別說窗臺那處的花草盆栽,從書房的摘記看,應該都是羅夫人親自料理的。每日澆水,修剪,點肥……這等閒情逸致是一個怨憤不平的女子會有的麼?」 蔡昭瞪眼:「你說夠了沒有,說夠了就趕緊鬆開我!」 「沒有,還有一句。」慕清晏將女孩緊緊箍在自己懷中,「說一千道一萬,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北宸六派與我教兩百年來齟齬不斷,你若是要拿兩邊之前的恩怨來跟我算賬,那我,我,我們……我們怎麼辦!」說到最後五個字,他臉上滿是著急。 蔡昭安靜下來,輕聲道:「我知道,我不跟你算賬了。」她跟急脾氣的同齡女孩不一樣,大多時候都是笑語晏晏和和氣氣的。 「我也不知道為何忽然發起脾氣來。」她有些疲憊。 慕清晏緩緩鬆開上臂勁道,「你有脾氣就發好了,有我受著呢。」他小心的撫著女孩手臂,「剛才我用勁大了,弄傷你了麼。」 蔡昭不願再說這事:「還好,此處之事先放一放。也不知外頭怎麼樣了,咱們還是趕緊出去吧。」 慕清晏摸摸她的頭,拉她向外走去。 再度經過書房時,兩人特意拐了一下神龕。 慕清晏將玉箋婚書壓回老祖玉像之下,蔡昭整理好香案供盤,最後一齊向老祖玉像拜了三拜,卻是心頭茫然,不知該求些什麼。 從宮殿正面大門出來,慕清晏轉身回望,只見高高的宮闕簷上懸了一面金絲鏤刻的玉牌,上書古老字體的『東耘』二字。 慕清晏心頭發堵。曾經多少驚天動地,最終留給後人的也只剩這兩字了。 宮殿正門外的玉階下,順著拱橋小階往前是一面玉石照壁,上頭刻有鸞鳳和鳴的巨大壁畫,中心又是一幅八卦地圖——這也是他們在這座地宮中看見的最後一幅八卦地圖了。 蔡昭歎道:「你之前就覺得這座地宮似乎是想將什麼藏起來,卻原來不是藏東西,而是藏人。不論是為了困住羅夫人,還是為保護羅夫人,總之慕東烈教主建造這麼大的地宮,就是防備有人闖進來。所以,他壓根不願任何人活著出去。」 慕清晏感慨道,「但羅夫人卻擔心落英谷的家人為了尋找自己而誤闖地宮,是以才在各處刻下逃生訣竅。不過,若無慕東烈教主的默許,羅夫人是沒有辦法刻下這許多八卦地圖的。真不明白,既然他們兩情相悅,何必鬧到要建地宮來成婚的地步呢?」 蔡昭輕輕歎氣:「也許定情容易,定終身難吧。」 慕清晏側頭看她,眼中濃到化不開的陰霾。 隨後,兩人照著最後一幅八卦地圖,在宮殿前庭的林子中找到一座假山石,從而進入內藏的密道。這條密道不再是精鐵鑄造的,形制反而與通向芳華一瞬的那條地道相似,地面與壁頂均是青石鋪就。 他們在密道中越走越覺得地勢拔高,顯然是從地下往地面方向行進。知道即將離開地宮,兩人很奇異的並不覺得如何喜悅,反而心頭沉沉的,言語寥寥。 前路再長,終有盡頭。 慕清晏推開一扇刻有山水相逢圖案的石門,本以為應該是一片天光大亮,誰知依舊是黑漆漆的一片,並有一股陰森腐臭之氣撲面而來。 蔡昭一愣:「怎麼我還在地宮中?」 慕清晏四下一看,恍然道:「不,我們已經出了地宮,這裡是夾層。」他手一松,身後的石門立刻合上。 他們這才發覺,石門的外側一面又是三尺厚的鐵壁,並且一經合上,鐵壁合縫嚴密,後來之人根本找不出哪面鐵壁後面是石門。 兩人拉著手繞著走了一圈,發現這裡原本應是一間極大極闊的四方鐵屋,但是被後人橫七豎八的搭建了好幾間石屋,便如之前聶喆所在的石頭機括室一般。 慕清晏細細將其中講究說給蔡昭聽——當年慕東烈在極樂宮下方建造了一座地下宮殿,為了避免被輕易發覺,地宮與極樂宮之間相隔甚遠,而這間四方鐵屋就是夾在極樂宮與地宮之間的中轉處。 若是慕東烈應允之人,從極樂宮下來這間鐵屋,自然知道如何通過石門去向地宮,否則,便是將整間鐵屋炸裂也尋不到密道。然而聶喆顯然不知其中奧妙,以為這只是一間地下隱秘之所,便將之用來藏匿自己的陰私。 蔡昭隨手推開一間石室之門,裡頭竟是堆積如山的乾屍! 從衣著來看,既有山下村民,也有普通教眾。屍體宛如被吸幹了般的乾癟,仿佛只在骨架上搭著一層人皮。骷髏一般的人臉上,只剩麻木詭異的可怖表情。 「這,這就是屍傀奴?」蔡昭噁心的差點沒吐出來,趕緊跑開一邊。 「……不全是。」慕清晏定定看著這一幕,「看來聶喆是在修煉靈蛭大法。」 蔡昭駭然:「靈蛭大法?這邪功不是已經禁了麼。不對不對,這邪功根本不能練啊,練了的人都自爆丹田了。」 故老相傳,靈蛭大法是一種歹毒至極的邪惡功夫,據說能吸取旁人丹田中的真氣功力,甚至將人全身血肉吸至乾癟。 起初自然進益極快,然而天下之人所修武藝大多不同,有些走陰寒派系,有些走炎陽路數,便是北宸六派同出一脈,兩百年下來,各門的內功要訣也不盡相同了。 就算一位長輩想將自己功力傳給晚輩,也必須分屬同宗,修為同屬一系,方可為之。比如太初觀的蒼穹子傳功于裘元峰,因他們既是師叔侄,又是同門同宗。 修武者可以修煉別派功夫,那是因為在修煉過程中將不同屬性的功法化為己用,但若直接吸取別人丹田中的內力,便如生吞活剝一般,不久就會反噬己身。 慕清晏道:「聶喆逼迫這些人修煉與他一樣的內功心法,然後吸取之。哼哼,真是個廢物,居然想出這等陰損招數。」 村民和低級教眾短期練就的功夫顯然不可能多深厚,但是聶喆想要以量取勝,於是只能盡可能多的害人了。 「這樣管用嗎?」蔡昭難以想像。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