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一六三


  慕清晏安靜的斜倚在竹窗旁,日近西沉,淺紅的光線軟軟的落在身上,眉眼清雅溫柔,他道:「該怎麼做,你心裡早有計算了吧。」

  蔡昭點點頭:「這一路上我都在想,已經想好了。」

  慕清晏微微彎唇:「你很聰明,主意又正,我相信你一定能得償所願。」

  「嗯。」蔡昭一手搭在門邊,「那…那我走了哦。」

  「走吧,自己當心。」

  蔡昭低著頭,拖著腳步,緩緩轉身。

  「昭昭。」慕清晏忽出聲,「你還有什麼想問我的麼。」

  蔡昭倚著門框歪頭,片刻後才道:「……你為什麼問雪女的師父是男是女啊?」其實她哪有什麼要問的。

  慕清晏笑了,「因為,我以為雪女的師父是你姑姑的心上人。」

  「胡說八道!我姑姑有婚約的,她與周伯父青梅竹馬情投意合,你少說這些沒憑沒據的話!」蔡昭嗤之以鼻。

  「我知道沒憑沒據,不過我就是覺得你姑姑心中另有所愛之人。」慕清晏道。

  蔡昭奇道:「你怎麼會有這個念頭?」

  慕清晏靜靜的看她,「但凡有幾分心氣的,都不能那麼輕易的讓心上人另娶。換做我,若真有放手的那麼一日,那一定是此生最後一面。」

  蔡昭慢慢挪開目光,覺得今日的夕陽特別刺眼。

  慕清晏側頭輕笑一聲,「可你姑姑不但痛快的勸周致臻娶了自己年少時的對頭,此後十幾年還常來常往,相處融洽——這合乎情理麼。」

  蔡昭咬唇:「你不能以己度人,我姑姑是那種特別豁達大度的女子,旁人看來天大的事,她不過一笑置之。」

  慕清晏忽然沉下臉:「豁達大度有什麼好,我就喜歡小心眼的,越小心眼越好!你趕緊走吧,再不走就天黑了!」

  本來是灑脫離去,結果最後幾乎是被趕出竹林精舍的,蔡昭覺得慕清晏這人真真喜怒無常到了極點。

  氣歸氣,她不敢耽擱大事,提氣一通狂奔,終於在天黑前進了青闕鎮的城門,然後摸進一條偏僻小巷中的民居內,偷溜進後院閒置的一間雜物屋子,撬開三塊牆磚,找到翡翠留在那裡的易容匣子後,遊魚一般溜了出去。

  風雲頂上戒備森嚴,來往弟子不但需要令牌,還要辨認面目。

  蔡昭暗中觀察片刻,打暈了一名正要過崖的廣天門弟子,將他拖到樹林中扒掉外袍,然後就著月光將自己易容的與他七八分相似,再穿上他的外袍,拎上他的令牌。

  她這點易容術只能暫時瞞騙,碰到熟人立刻露餡,幸虧這幾日廣天門與佩瓊山莊來了一大堆弟子,風雲頂上的值守弟子與這被蔡昭打暈的人不過寥寥數面,加之天色已黑,於是放了她過崖。

  上了萬水千山崖蔡昭如魚得水,輕鬆摸到各大廚房,發現廚子們正在準備宵夜。從他們的抱怨中,蔡昭聽出自打宋大門主上崖後,恨不得十二個時辰對著那冒牌貨,企圖看出破綻,於是點心宵夜不免頻繁。

  真是瞌睡遇上送枕頭的,蔡昭十分順當的往預備宵夜的食用水缸中倒了些許涎液,再給茶水間的水缸裡倒了點,最後溜去垂天塢找可靠的宋三師兄去也。

  宋鬱之正披著一件寢衣在燈下看書,乍見翻窗越入的陌生男子他先是一驚,卻並沒有呼喚侍衛,而是微笑著靜靜站起:「……昭昭師妹?」

  蔡昭先是一喜,繼而沮喪:「我的易容術就這麼差麼,你一眼就看出來了。」

  宋鬱之展開笑意,英朗冷峻的面龐頓時溫軟起來,「那天你準備好一切要闖關下山,從垂天塢翻窗離去,也是這個姿勢。」

  頓了頓,他補充,「你的易容術很好,師妹很有才能。」

  蔡昭被誇的心花怒放,但顧不得高興,趕緊將自己的打算與宋鬱之說了,眼下要緊的是將青闕宗與青闕鎮牢牢堵住,可進不可出。

  宋鬱之冷靜的點點頭,甚至沒有多問半句雪鱗龍獸涎液的來歷,在裡屋簡單穿了件外袍就負劍離去,舉止利落,反應明快,便如劈開混沌的一泓銳利寶劍。

  蔡昭很是欣賞宋鬱之的做派,正想回頭笑說『瞧瞧人家宋少俠,這才叫天之驕子,磊落明朗,哪像你疑心病那麼重』——結果發現身側空空。

  她一怔。

  離開垂天塢,蔡昭直奔暮微宮,影子般悄悄隱入內殿。

  內殿燈火通明,果然就像廚子所說,精力充沛的宋大門主還在與冒牌貨對峙,一旁坐著神情凝重的周致臻和沉默的李文訓,周遭是壁壘分明的兩派人馬。

  看見周致臻那斯文穩重的面孔,蔡昭放下一半的心。

  從雪女那兒出來的路上,千雪深告訴她,被他易身的八個半人他雖不認識,但可以確定沒有周致臻和楊鶴影——因為他要找周致欽和金保輝報仇,但忌憚佩瓊山莊和駟騏門勢大,於是曾躲在暗處偷偷看過這兩派的掌門。

  換言之,他經手之人中沒有周楊兩張面孔。

  ——八個半人,除去沒變換成功的半個人,再除去假戚雲柯和假曾大樓,還有六人。

  宋大門主額頭油光一片,猛喝一口濃茶,誰知差點被茶葉嗆住,咳咳好幾聲。

  收到兒子的急報後,他先是心頭暗喜,想你戚雲柯果然不過爾爾,身為天下第一宗的宗主居然被人掉包了,這宗主之位還不如我來做;隨後又心頭一緊,北宸首宗的掌門被人掉包了,那以後北宸六派還能在江湖上抬得起頭來麼。

  雖說他看戚雲柯溫吞老實的性情不順眼,但生死存亡的關頭他還是知道輕重的。

  「我最後勸你一句,不論你們起先有什麼圖謀,到了這個地步,你們之前的打算統統落空了!識時務者為俊傑,麻利的散功現出原形來,旁的好商量!」宋時俊緊緊盯著對方。

  假戚雲柯鎮定一笑:「時俊兄弟若是篤定了我是假的,何不一掌將我打死。便如那冒牌的曾大樓一般,只要人死了,易身大法立刻消散。」

  宋時俊氣呼呼的轉過身去。

  這不是廢話嘛,要是能把人一掌打死,他早動手了。

  假戚雲柯笑道:「時俊兄弟,我也好生勸你,莫要被魔教的伎倆迷惑了,他們故布疑陣,就是希望我們北宸諸派自相殘殺。」

  這話宋時俊一句也不信,可他也不敢冒險。畢竟是天下第一宗的宗主,有那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一旦有錯,就萬劫不復了。

  「你們不要虛張聲勢了。」周致臻面沉如水,向著假戚雲柯身後的灰衣人道:「在回程路上襲殺北宸諸派,偷襲青闕宗,掉包江湖要人,天底下還能拿出這些人手的只有魔教聶喆。可聶喆若真有這麼強的才幹,也不會代教主的『代』字始終摘不掉了。」

  「我不知道聶喆得了什麼幫手,不過他手上的天罡地煞營剩下的人也不多了。北宸諸派已飛馬傳信,各處戒備,援軍你們是休想了,不如棄暗投明。我以佩瓊山莊的聲譽擔保,只要你們老實說出戚宗主與蔡穀主的下落,讓我們平安救出他們。你們這些人,我既往不咎,盡數放歸。」

  宋時俊嘴唇動了動,他心中不大贊同,但終究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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