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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昨日我們離開後不久,天就黑了。我爹曾告訴我,他看出掌櫃年輕時受過厲害的內傷,是以特別畏寒,每夜必燒火取暖。昨夜,我想他也照例,早早燒起了火盆。」

  「大約午夜時分,掌櫃看笸籮中只剩兩塊小木炭了,估摸時辰差不多了,就打算回房睡覺。這時,忽然來了客人——來人是宗門中人,掌櫃是認識的,只好強打精神招待他們。那人……」蔡瑤搖搖頭,「不對,是那些人。他肯定有幫手。」

  「那人將手下留在大堂,自己上二樓去見我爹了——因為怕叫我爹生疑,是以他不能提前殺掉掌櫃與夥計。」

  「那人在房中偷襲我爹時弄出了響動,一名夥計跑上樓去看,那人的手下追上去制住了他。這時,那人推門出來,就在房門口,面對面掏出了夥計的心!」

  常寧恍然:「所以屍首上的傷口都是微微傾斜的。」

  「對。」蔡昭道,「『拈花摘葉』厲害就厲害在,哪怕激烈打鬥中也能準確摘人心肝。可若是夥計與掌櫃被人制住了手腳,那麼只要手上功夫夠辣,就可以破胸挖心。陳師伯的大悲手,歐陽師伯的金剛指,都可以辦到。」

  「掌櫃當年是從死人堆裡撿回一條命的,他一見二樓的夥計被殺,立刻明白自己也逃不了了。於是趁那些人不備,先將『月字三號房』的竹牌摘下丟入火盆中,隨後在打鬥中將櫃檯,筆墨,賬冊,還有牆上的竹牌全部弄亂打落……」

  「他們殺了夥計,殺了聞訊趕來的廚子,最後制住了掌櫃,一樣打斷四肢後正面掏心——也可以反過來。掌櫃拼著最後一口氣,在地上劃了短短一豎。那些人不解其意,還以為是掌櫃臨死前疼痛難忍,胡亂劃的,是以並未注意。」

  「我說完了。」

  蔡昭緩緩起身,目光淡然卻堅定,「所以,我不會離開九蠡山。你無需相勸,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她當然可以一路逃回落英谷,然後四方求告呼救,安安全全的等待消息。

  但是不行。

  蔡平殊十五歲時,已經名動天下。

  她十五歲時,只想保護家人。

  今日之前,她人生所有的決定都是父母與姑姑替她下的。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獨自選了一條路。

  「姑姑會贊成我的。」她仰起稚嫩的臉龐,仿佛望天,「姑姑會在天上保佑我的。」

  ▼第35章

  次日清晨,清靜齋,書房。

  蔡昭正在奮筆疾書,字寫的細小若蚊足,密密麻麻佈滿了小小的紙卷。

  常寧在旁磨墨,磨了一圈又一圈。

  「……你不是說不願四方求告呼救坐等消息麼。」他忍不住道。

  「第一,我沒有四方求告,我只求告了三處,周伯父,法空上人,還有靜遠師太。」蔡昭筆下不停。

  「第二,我沒有坐等消息。我得讓外頭人知道我的處境——爹不見了,生死未卜,娘在遠方,來了也沒用,我一個孤苦無依的小姑娘,有個頭疼腦熱都是宗門之故。」

  硯池有些乾涸,常甯用鎏金小勺又加了些清水,繼續研磨,「你覺得這三人見到信函後,會立刻前來相救麼?」

  「來是會來的,但不是立刻。」蔡昭寫的手指發麻,放下筆甩甩手,「我這兒好歹有師父在,他們自己跟前的麻煩也不少。尤其是周伯父,不但自己和家裡人身受重傷, 還有一堆死傷要撫恤。唉,還是姑姑說的對,求人不如求己。」

  常寧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問了出來:「你心裡在懷疑誰?」

  蔡昭繼續提筆:「既然是青闕宗裡我爹認識的人下的手,師父,大師兄,李師伯,雷師伯,甚至樊師兄,都有可能。可我不明白的是……」

  她蹙起精緻的眉頭,滿是不解,「抓我爹究竟為的是什麼?六派中落英谷居末,武林中蔡家也不算什麼,哪怕魔教那個代教主要立威,也輪不到我爹啊。」

  想了半天,也沒個頭緒。

  她寫完最後一張紙卷,將它塞入信鴿腳邊的小竹筒中,然後交給芙蓉放出去,同時又裝模作樣從翡翠手中接過另一隻信鴿,取出『密函』。

  屋外日正當空,蔡昭手持『密函』而去,出門前回頭道:「這趟常世兄就別去了,我怕已經有人疑心你了。」

  常寧淡淡道:「我不放心你,他們要疑心就疑心好了,真鬧翻了我們溜之大吉就是。」

  蔡昭無奈,只好讓他跟著。

  依眼下的情形,正常的做法是暗中窺測,靜待隱藏于青闕宗內的真凶再次動手——他們費這麼大的心血佈局,肯定不止是擒拿一個蔡平春就完了。

  不過蔡昭是決然不肯等的——笑話,那可是她親爹,親的!

  敵不動,那就她先動。

  暮微宮正後方院落中,戚雲柯的屋內依舊彌漫著濃重的藥湯味,這種苦澀渾濁的氣味讓蔡昭莫名不適,仿佛無意中碰上天敵的幼獸,即便不認識也會本能的豎起全身毛刺。

  曾大樓與樊興家分立於病榻左右,還有內門外門的幾位管事正在報賬。

  當戚雲柯聽清蔡昭的稟報,震驚難言:「昭昭你說什麼?!有人見到昨夜殺害客棧掌櫃與夥計的兇手了?」

  曾大樓啪嗒掉落了手中之筆,樊興家震驚的幾乎跳起來,幾位管事也險些呆掉了下巴。

  蔡昭『一臉欣喜』:「是呀,我剛才收到密函,昨夜有人見到了。」

  曾大樓回過神來,本想讓幾位管事離去,誰知蔡昭卻道:「不用了,回頭還要請諸位管事叔伯幫忙呢。」

  戚雲柯忙問:「昭昭你說說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今日一早,我家管事與僕從聞訊趕來,行至街上時有人故意撞了他們一下,隨後發現衣襟中被人塞了張字條。」小姑娘的臉蛋粉撲撲的,看起來既興奮又驚喜。

  常寧忍住沒歪嘴角。

  「字條上說,此人退隱江湖多年,早已不欲再過問江湖中事,然而敬仰我姑姑生前的威名,是以特來報訊。」蔡昭『欣喜中帶著幾分羞赧』,「他說今日一早聽聞悅來客棧血案,這才知道昨夜所見為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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