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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她不敢相信,那一刻清晰的感覺到,心撕扯成了碎片,滿腔血肉模糊。他死了,她的生命裡還剩下什麼?以前是流放,她還有個盼頭,現在呢,她被現實無情扇了一巴掌,被迫醒轉過來。

  她跪在他跟前,摸摸他冰冷的臉,「三哥……」他毫無聲息,她嗅到死亡的氣息,一種無能為力的淒涼扼住她的咽喉,她忍不住失聲嚎啕起來。怎麼推搡他都不醒,她覺得自己氣息奄奄,隨時要跟他去了。

  家裡人捨不得她這樣,好說歹說勸她回去,她坐在轎子裡,一口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從停屍到發送,她全在。心裡雖然悲痛,卻發現哭不出來了。常常一個人坐在棺槨邊上絮絮說話,外面鐃鈸敲得山響,連自己說了什麼都記不得了。

  那天他下葬,她看著棺木沉進深而陰冷的墓穴,仿佛自己也跟著進去了,忍不住瑟瑟發抖。墳塋很快壘起來,只剩墳前的墓碑,空洞地寫著溫汝儉之墓。

  她沒法在這紅塵中待下去了,多耽擱一天都覺得渾身難受。她去紅螺寺出家修行,也許青燈古佛才適合她,在遠離俗世的地方能夠找到寧靜吧!

  這麼做自私,她也知道。她只顧自己,不顧年邁的父母,她從來沒有想過他們將來老了該怎麼辦。她額涅哭得震心,幾乎要給她跪下了,「我和你阿瑪不再年輕了,你忍心叫我們老來無依嗎?這是造了什麼孽,老天這麼坑害我們索家。一個死了,一個出家,這是要了我和你阿瑪的命了!」

  她終究沒能下狠心,剃度不成,只能帶發修行。在寺院裡度過了半年多平靜的時光,直到定宜來接她。她出山門接她,那麼大的肚子,又和十二爺鬧了彆扭,一個人在老宅子住著,實在可憐。她看在汝儉的份上不能不管她,於是跟著回了城裡,照顧她的起居飲食。她沒有回過自己的家,因為感覺慚愧,沒有臉回去面對父母。

  定宜生了個兒子,取名叫弦兒。那孩子長得好,她喜歡他,有時抱著他,茫茫浮生突然找到了寄託似的。

  溫家大院有面藤月牆,到了秋季也花開不敗,她喜歡帶弦兒去那裡轉轉。走著走著,偶爾遇見夏至,他是定宜的師哥,過於活絡的一個人。惦記師妹,常過府來看看,送些吃的和零碎小玩意兒。

  女人對某些方面的觸覺還是比較靈敏的,不知是不是她多心,總覺得夏至對她有些異樣。他來逗弄弦兒,讓孩子叫他舅舅,她聽了心頭總會不自覺打顫,如果汝儉還活著,他才是弦兒的正頭舅舅。

  一點一滴的東西都從細微處體現出來,要說明白,說不出所以然。定宜擔心十二爺,急吼吼上喀爾喀去了,讓她把弦兒送到朗潤園,她不覺得這樣對孩子好。朗潤園的貴太妃雖然是十二爺的親生母親,可一個對兒子都不具備熱情的人,怎麼能照顧好孫子呢!她把弦兒留下,自己連同奶媽看媽一塊兒帶著他,到弦兒八個月大的時候,接到了定宜的來信。信上說他們不能回來了,十二爺變相被朝廷流放,封了個喀爾喀親王,駐紮在了當地。往後回京也是走親戚式的,不能常住了。

  鳥盡弓藏的例子有很多,這樣結局不算壞,至少他們在一起,都活著。只是可憐了弦兒,留在京裡,說得難聽些是充當質子。宮裡很快來了人,要接弦兒進宮,同七阿哥放在一起,由皇后娘娘親自撫養。海蘭捨不得,弦兒也有些懂事了,拽著她不肯撒手,離開她沒白天沒黑夜地哭,皇后沒辦法,只得把她也接進了宮。

  海蘭年輕時候參過選,四品下官員的女兒留牌子至多充當宮女,當時她阿瑪使了銀子,頭一道就給刷下來了。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她終究跟著弦兒又進了紫禁城。

  皇后是個不可多得的妙人,那樣尊貴的身份,卻懷著一顆赤子之心。他們的事她都知道,有一回上鹹若館拜佛,拈了香回頭問她,「你說做夫妻有沒有來世?」

  她想了想,說有。皇后淡淡一笑,「今生有緣,下世才能再找見他。今世無緣,連他的樣貌都辯認不清,何必再祈盼來生呢。那個人已經走遠了,就不要再念著了。有緣相見,無緣同行,他不是你的,你再執著也沒有用。趁著年輕給自己找條後路,你應該有個家,有個男人,有自己的孩子。聽說早卒的人沒有根基,這世的記憶他壓根兒留不住,你守一輩子,到頭來也是無用功。天天瞧人成雙成對,想想自己形單影隻,不覺得心酸麼?找個人吧,不管好賴有人疼著,能暖你的心。」

  她低頭盤弄手串上的穗子,其實還是聽不進去,只是敷衍著:「主子娘娘也說得靠緣分,想是奴才的緣分沒到,或者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準兒就是孤獨一生的命吧!」

  她不答應,皇后也沒逼她,就這麼平平靜靜又過兩年。

  弦兒漸大了,很是聰明伶俐。皇后愛護著,平時也沒什麼禁忌。他喜歡看哥子們讀書,去上書房、去阿哥所。三歲不到的孩子,聽師傅說孔孟,也能聽得入迷。她抱他在懷裡,笑著問他聽不聽得明白,他說:「一知半解。」光這句話就讓她大為驚訝了。

  常在禁庭行走,有時也會遇到皇帝。低等宮人可不興面對皇帝,即便低頭下跪也不行。見聖駕來了,趕緊轉身面牆而立,這是規矩。有一回她帶著弦兒出夾道,正巧見皇帝從軍機處出來,她也沒多想,抱著弦兒退到一旁,孩子趴在他肩頭,衝口叫了聲阿牟其「伯父」。

  皇帝對孩子很慈愛,因著弦兒就養在翊坤宮,叔侄間很熟絡。皇帝招招手,弦兒從她懷裡掙了出去,她自然要看顧,送上前,正對上一雙盈盈的笑眼。皇帝指了指同行的人,「這是一等鎮國將軍富祥,攻打准葛爾立了大功勳。今晚宮裡設宴,皇后做東宴請富祥和老姑奶奶,你多幫襯著你們主子娘娘。」

  海蘭蹲身應個嗻,心裡隱約有所察覺,皇后好保媒的癮兒又發作了。

  果真不出她所料,這位鎮國將軍就是沖著這個來的。富祥的祖母是高皇帝的同宗族姐,到如今算旁支了,屬紅帶子。人呢,一介武夫,談吐倒不顯得張揚,反倒十分守禮。宴上人多,他們沒有什麼交集,也是其後才又見面。他很實誠,懇切說了一番話,「我不瞞你,我之前有過一位福晉,三年前病死了。我和她感情甚篤,本來沒想再娶,可是架不住家裡催得緊。我知道你有過相似的一段過去,說真的,我聽後很敬佩你。一個女人,能把韶華都傾注在另一個人身上,你是個重情義的奇女子。可是人生太漫長,活著不光為自己,也要為家裡人。如果你不嫌棄……咱們就做個伴吧!我不在乎你心裡有他,你供奉他,是你的一片真情。」他小心翼翼觀察她神色,「海蘭,同樣經歷過挫折的人,才能更好的感同身受。你何不給我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她已經很久沒有哭過,可現在卻忍不住。也許真是因為他的理解,頭一回覺得不那麼累,可以放下歇一歇了。

  她嫁了他,三十歲的老女,本該沒什麼指望的,誰知臨了有這樣的成就,她的父母很覺寬慰。有時候她又有些後悔,猛然想起汝儉來,十分的對不起他。然而富祥是個好人,她的心裡話同他說,他能夠仔細傾聽,不像丈夫,更像可以交心的朋友。

  她寫信給定宜,據說她住在一個景色奇美的地方,只是路途太遠,信差一趟來回得走兩三個月。寒來暑往,第四次收到她的回信時,自己有了身孕。極巧的,定宜也懷了孩子。她信裡惦念弦兒,說明年春天就上摺子奏請朝廷,容他們夫妻回京探望親朋。

  算來他們去喀爾喀已經有五年了,不過一個轉身,已經五年了。

  她站在簷下看富祥練拳,他現在很留意她的身子,一套打下來,常回頭望她。她歎了口氣,這一輩子起起伏伏,現在算是塵埃落定了。說快樂,談不上,就是搭夥過日子。畢竟汝儉讓她刻骨難忘,以前是,以後依然是。不過藏得更深,要再提起,需拿刀把心剖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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