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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她不敢看他的臉,調開視線緩緩道:「我爹的案子,內情我多少也知道些,其實一味地想翻案,並不那麼理直氣壯。如果一開始就是冤案,我也不會喜歡你,正因為知道自己身上有錯,我不能去恨誰。但是汝儉的想法不同,他看盡了溫家的興衰,最叫他記恨的是我爹昔年的同窗同僚。他們把罪責推在我爹一個人身上,沒有人救他,個個盼著他早點死。還有流放長白山的兩個哥哥,你不能想像他們身上的傷,據說沒有一塊好皮肉。如果按罪論處,我爹不是主犯,他夠不上死,他們哥兒仨也不該流放。我那時才六歲,知道得不多,汝儉親身經歷了所有的災難,他比我苦一百倍,執念也比我深一百倍……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身家清白對我來說是其次,我看重的,是家裡人平平安安,不要再有什麼生離死別。可是怕什麼來什麼,我不明白老天爺為什麼對我那麼狠呐,最後一個親人都不放過,我是徹底沒念想了。」

  他急道:「娘家沒人了你還有我,老天爺慈悲,帶走一個送來一個,你要想開些。」

  她搖了搖頭,把手探過去,像以前一樣,覆在他手背上。

  「我還是很愛你。」她把酸楚吞咽下去,繼續艱難說著,「可是這世上相愛的人很多,未必都能有情人成眷屬。我們走不下去了,不是因為怨恨,我一點都不怨你。只是自己身上背負了太多,心也涼了,打退堂鼓了。」

  她這幾句話讓他渾身起栗,什麼叫不能在一起?什麼叫心涼了,打退堂鼓了?他淒惻看著她,「那孩子呢?你要和我一刀兩斷,孩子怎麼辦?」

  她說:「我不能生下他,對不住你。」

  「我看你是瘋魔了。」他霍地站起來,一手指著她,那指尖顫動,恨不得戳破她的偽裝,「你好狠的心,我看錯了你!我究竟欠了你多少,你要這樣凌遲我?宇文家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孩子有什麼錯,你容不得她?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卻要殺了她,她不是你的骨肉嗎?虧我之前那麼高興,我以為總算有了轉機,你看在孩子的份上會回心轉意的,誰知道只是空歡喜一場,你的心是石頭做的!」

  他說到激憤處難以自抑,拿手捂住眼睛,很快轉過身去。

  她知道他在哭,自己把他逼到這個份上太不應該,可她還怎麼若無其事融入他的生活?公婆、兄弟、妯娌……她想起來就覺徹骨寒冷。他們都姓宇文,她的爹娘兄弟是他們眼裡的螻蟻。弘策已經被她拖累了,再娶她過門,可能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她自私懦弱,她承認。和汝儉團聚後她才有勇氣,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她還有人撐腰。現在汝儉走了,她突然發現自己這麼渺小,她對抗不了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龐大家族。

  她撐著炕沿,一再說對不起,但他不願意看她,側面的線條變得冷而硬。他說:「我可以忍受你耍性子,可以忍受你無理取鬧,可是孩子這件事上,我半步都不會退讓。你要是動她分毫,咱們之間就真的完了,我說到做到。」

  他走了,沒有命人看住她,也沒有限制她的行動。她坐在那裡,身下的炕燒得很勻,然而還是冷,是從內到外的,暖和不起來了。

  ▼第86章

  有了孕,身體似乎大不如前了。往常上樹下河什麼都能幹,現在不成事,走兩步就心慌。然後嗜睡,每天瞌睡蟲茫茫掛在鼻樑上,坐在大太陽底下就撐不開眼皮。

  夏至老是笑話她,「怎麼跟只醉貓似的,成天光知道睡,也沒個笑模樣。還是以前好啊,忙著找飯轍,知道報不了仇,乾脆不去想。這會兒呢,弄得不上不下的,你難受,大夥兒也累得慌。」

  她唔了聲,「人大了,不能老是不知愁滋味呀。你要找到個親哥哥,跟你親近一年又死在你跟前,你試試。」

  夏至叼了根枯草靠在抱柱邊上,琢磨了下,點頭說:「也是,得而復失嘛,別說是親哥,就是只貓兒狗兒也叫人傷心呐。」說完挨人一個白眼,他訕訕笑了笑,「照我說你就不應該遇見十二爺,你瞧你的際遇都是從和他在一起開始的,要不你哪兒來那麼多事兒啊。人呐,多大胃口吞多大的餅,看現在,噎住了吧?積食了吧?」

  其實他就是謀私啊,錯過了這麼個青梅竹馬,心裡老是覺得空落落的。再一想不對,十二爺請他當說客來了,他這麼勸是不是弄錯了方向?挖人牆角不大好,他掩飾著咳嗽了一聲,「你那天讓我給你找房子,我沒找著。現在北京城裡人多,窮家子收工回家沒事兒幹,盡琢磨生孩子打發時間了。你也瞧見過,倆大人,後邊跟一群,蛤蟆骨朵似的,都要住房。再說了,十二爺知道我拆散你們,非拿我去點天燈不可,你快別難為我了,親哥是哥,師哥也是哥啊。再說這兒住得挺好,有吃有喝的就湊合吧。都懷了身子了,可勁兒折騰,孩子怎麼辦呐?你不能帶著一位小王爺浪跡天涯,這是人家的孩子。」

  定宜又瞪他一眼,「什麼人家的孩子,不在我肚子裡嗎!」

  「你呀,就是三從四德學得少。爺們兒愛你……」他晃了晃大拇哥,「你就是這個。爺們兒要是不拿你當回事兒,你得母憑子貴知道不知道?就說帝王家吧,兒子當王爺、當貝勒,親媽還混貴人的,多了去了。別以為兒子是你肚子裡出來的,你就有權決定他的生死,這是人家寄放在你這裡的,回頭得來取。你給他弄丟了,昧了,你沒法兒交代。女人嘛,哪兒那麼多主意啊,給你個院子,你踏踏實實待產得了。你還出去,還單過?能的你,話本子看多了吧?」

  定宜聽得氣死了,「你怎麼這麼囉嗦呀,讓你來就是為了消遣我啊?」

  「這不是自己人,說話不帶拐彎嘛。擱在別人身上,爺還懶得多費口舌呢!」夏至斜著眼睛瞥她,「你這會兒有孩子了,你得趕緊讓十二爺呈報上去,宮裡該下旨了。再晚孩子落了地,你這算什麼呀,叫人戳脊樑骨。」

  她別過臉,皺著眉頭說:「你別多事,該怎麼辦我心裡有數。」

  夏至歎了口氣,「差不多得了,萬事得有個度。十二爺好性兒,樣樣依著你。換了我,綁上花轎往洞房一塞,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就像他自己說的,得有個度,勸人也是這樣。一件事盯著反反復複說,說多了人家耳朵起繭子,就沒成效了。他轉過視線看枝頭,石榴剛抽出嫩芽來,恍惚有了點春意,他眯眼說:「昨兒索家把他們家姑娘送出去了,我跟著上紅螺寺打探,海蘭姑娘沒剃度,是帶發修行。她媽說了,讓她在寺裡清靜清靜,想開了再還俗。要是把頭髮剃了就沒盼頭了,她媽要死在她跟前兒。」

  定宜聽了神情悵然,「我怎麼勸她她都聽不進去,上寺裡住陣子也好。她出家,我不能送她,到底是為汝儉,我沒臉見她家裡人。等過兩天我再去探她,好歹寬寬她的心,能回來還是回來吧,他們家就這一個閨女了,將來爹媽總得有人照顧。索大人那裡,你代我去一趟,就說我對不住他們,海蘭叫我們兄妹耽擱了。」

  夏至道好,「你也別往自己身上攬事兒,各有各的命,打落地那時候就註定的。」言罷岔開了話題,問,「你還記得七爺家的松鼠眼嗎?就是那滑條。」

  定宜啊了聲,「上回咱們偷的那個?」

  「那個給吃了,本來是一對兒,還剩一個嘛。再加上十二爺賠的那只陝西狗,兩隻,七爺全送我了。」

  「那不是他的命嗎,送你了?」

  夏至笑著說是啊,「眼看要大婚了,七爺忙呢,照顧不上它們。後來那金領著去牽狗說漏了嘴,原來是他們新福晉不讓養,說玩物必喪志。」

  七爺如今等閒不能抛頭露面了,據說小滿福晉管得緊,還沒過門兒,隔三差五上王府視察,這兒不對那兒不好,全要按著她的意思辦。七爺這回是遇著剋星了,他以前多猖狂啊,誰也不服,可認他再囂張,照樣翻不出人家的手掌心。跑兩步就帶喘的富貴王爺,怎敵弓馬嫺熟的蒙古格格?再加上笑面虎式的包王爺,七爺這回栽得很徹底。

  定宜背靠抱柱嗟歎,其實七爺是有福之人,他糊塗著,好事兒就上門了。相較之下十二爺太委屈了,沒有可以依仗的老丈人,沒有說得響嘴的嫡福晉。以前不容易,和她在一起後更是舉步維艱了。她有時候也瞎想,要是能回到過去多好。他有他的生活,用不著被折磨得方寸大亂。自己呢,窩在大雜院裡,接接私活兒,掙倆大子兒,給師父買酒買菜打牙祭。如今衣食是無憂了,心倒空了,每天一睜眼,不知道活著是為什麼。早上看太陽升起來,傍晚看太陽落下去,悶頭睡大覺,轉眼就是一天。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裡頭一個小人兒,暫時還沒有什麼感覺。雖是頭回做媽,似乎有種天性,她漸漸也捨不得了。可是再三再四的思量,終歸得有個決斷。人呐,此一時彼一時,以前見識淺,市井裡除了求生,別無其他。無知者無畏,說的就是那時的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在乎,心裡怎麼想就怎麼幹。後來明白得多了,膽子從盆兒變成了芝麻,扒拉扒拉快找不見了,反正就是懼怕。

  嫁人為什麼叫找婆家?王府關門兒過自己的日子?太想當然了!宮裡要走動,園子裡要請安,福晉誥命們坐一塊兒,她算個什麼?

  她仰臉看夏至,「師哥,你給我找只雞來。」

  夏至爽快地答應了,「你是想吃叫花雞還是白斬雞呀?前門外新開一家菜館兒,辣子雞做得不錯……」

  「我要活的。」她說,「用不著多大,能背著人拿進來就成。」

  夏至嚇了一跳,「你要幹什麼呀?你是不是憋著壞呢?這不成,我不能答應你,回頭師父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他急急跳下了臺階,「我走了,職上還有事兒呢,明兒再來瞧你,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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