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
| 一三〇 |
|
|
|
無非新鬼故鬼那一套,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可以自解的呢。兩個人淚眼相對,哭了一陣方止住,定宜說:「嫂子當真不嫁了嗎?」 海蘭點頭說是,「一輩子只有幾十年,上哪兒再去遇見這樣一個人?還是不嫁了,說出來沒臉,我算什麼呢,門兒還沒過,就想著要替他守寡。」 「別這麼說。」定宜拉了她的手道,「你心誠,不一定非要出家。等三哥的事兒完了,我差人在外頭重新置個宅子,你過去散散心。」 海蘭有些驚訝,「為什麼要重置宅子?你和醇王爺……」 「別提他。」她澀澀道,「我就是恨他,他承諾過要護三哥周全的,結果讓我三哥慘死在牢裡。我心再大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看見他我就想起三哥,心裡刀絞似的。」 海蘭惆悵望著她,「別糟蹋自己的福氣,這事兒不和他相干,你不能把窩囊氣撒在他身上。我的汝儉是沒了,你要珍惜眼前人,到底活著不是為別人,是為你自己。」她站起來,朝外頭看了一眼,「我這兩天不走了,守在這兒直到他入土。往後的路我自己想好了,你就別勸我了。」 她勉勉強強一笑,笑得定宜愈發難受,再要開導她,她抬了抬手,示意她別再說了。 她問下人要孝服,以未亡人的身份穿戴上。旗人姑奶奶的主意大,索家人見了一徑搖頭,也沒有辦法。 定宜陪著往前院去,過垂花門的時候看見弘策站在回廊上,想近近不得,想遠又拋不下,就那麼一臉沮喪地望著她。她的視線沒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轉過身便往靈堂裡去了。 ▼第85章 小殮停三日,大殮停七日,終究是一場空。汝儉沒能回來,神魂俱遠了。 發送那天天色晦暗,零星飄了些雪沫子。論節氣已經開春,上個冬季卻一直沒走完,絲絲縷縷的冷,延捱到現在。 風很大,吹得孝幡獵獵作響。送葬的隊伍算是壯闊的,綿延了兩裡地。祁人講究落葉歸根,得送汝儉回到爹媽身邊去。 溫家原來是罪臣,當初不過草草收殮,沒有體面的墳圈子。定宜這些天被弄得疲累不堪,也沒能顧及太多,畢竟莊親王還沒定罪,溫家依舊不清白,墓葬規制上也不好逾越。可是到那裡,卻發現墳塋已經翻修過了,有像模像樣的寶城和寶頂,並且以她的名義重新篆刻了墓碑。 她沒言聲,弘策立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沉默著,小心翼翼觀察她。她突然很想哭,心頭劇痛難當。知道他無辜,他是被遷怒,從頭到尾,他一點錯都沒有。可是怎麼辦,她自己無能,什麼都幹不了。她只有找個人恨,恨莊親王還不夠,要再搭上一個離她最近的,愛她疼她的,大約也是有恃無恐吧! 她站在墓坑邊上往下看,一人一手還不止,真深啊,汝儉躺在裡面會不會害怕?她實在捨不得,兄妹緣淺,好不容易才團聚,可是命運開了個玩笑,只施捨短短一年時間。給了希望再剝奪,遠比一開始就絕望要殘忍得多。 她還記得和汝儉在一起時的情景,兄妹倆獨處,不管她在做什麼,他一直微笑看著她,眼神是寵溺的,貼心的,他也珍惜來之不易的親情。平時生活中的點滴,譬如他給她夾菜,儘量挑最好的給她。衣服上勾破個洞,她女紅不嫺熟,他就坐在燈下替她縫補,世上哪裡找得到這麼好的哥哥!可惜了,現在他死了,她自責,她拿什麼臉受用著、幸福著?所以折磨自己,順帶也連累了弘策。 下葬有吉時,陰陽生都算好了的,時候到了,點炮響鞭,不能耽擱。她定定看著那棺槨,極好的壽材,不知上了幾遍漆,亮得可以印照出人影。八個人抬著,經過她身旁,她緊緊拽住海蘭的手。轉頭看,她臉孔蒼白,氣息遊絲似的時斷時續。微微佝僂著身子,雖然極力自持,人卻在孝服下顫抖成一團。 落葬了,和尚道士誦經超度,定宜在梵聲裡捧起一抔土,托在胸前,遲遲不敢拋出去。簡直像個燙手的山芋,揣著不好,丟了又不好,她彷徨無助,大聲抽泣起來,冷風灌進口鼻,連舌頭都發木了。 「讓他入土為安吧!」弘策得替她拿主意,低聲勸慰她,牽引著她,把她手裡的泥灑進了墓穴裡。 親朋太少,那些姑舅親雖來了,來了和沒來沒什麼兩樣。說感情談不上,不過有心攀附罷了。一鍬一鍬的泥填埋進去,他們嚎啕大哭,比賽誰的嗓門更響似的,定宜聽來隻覺刺耳。 壘砌、豎碑,她站在西北風裡看著,漸漸冷了心腸。人活著,假透了也空透了,到最後都歸於黃土,這一生的榮耀屈辱化作塵埃,身後還留下些什麼?十來天的痛苦和煎熬,多少看開了些,不去想,人也可以平靜下來。她拈香祭拜,敬上一杯酒,送別了最後的血親。 再回到酒醋局胡同,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卻總有種人去樓空的錯覺。往來的太監丫頭們,仿佛臺上表演的巫儺,隔著一層紗,一層迷蒙的光,離得很遠很遠。她怔忡站著,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沙桐上前一躬身,「主子乏了,回房歇著吧!這程子就別走動了,吃喝奴才給您送進去,您得好好調養身子。」 自從不許他們叫福晉,起先是叫大姑娘,叫著叫著覺得不順口,全都換成了主子。見她不答,弘策輕聲道:「就照桐子說的辦吧,我這兩天告了假,在家裡陪著你。」 她依然很倔,偏過臉說不必,「我想一個人呆著,你回王府去吧!」 她忘了他耳朵聽不見,沒能轟走他,他上來牽她的手,眼神可憐,「三哥的死我也很難過,既然木已成舟,你要學著接受。不要擔心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氣堵住了喉嚨,她說不出話,被他牽進了臥房裡。 他殷勤鋪了被褥讓她上炕,自己坐在杌子上替她搓手,勉強笑著問她,「冷不冷?城外風比城裡大,沒的凍著了。我給師父和夏至重新安排了差事,讓他們進王府供職。劊子手不能當一輩子,俸祿又低,師父年紀大了,該享享清福了。你進王府吧,皇上那天和我說起,名分的事你不用操心,皇后替咱們想了法子……你回家,家裡有師父和師哥,你也不那麼寂寞。」 他絮絮說著,想得那麼周全,她應該怎麼回答?那個王府是她的家嗎? 他見她不言聲,自顧自又道:「遇上這種事,你受的打擊很大,我幫不了你,要你自己走出來。你不瞧著我,也該瞧著孩子。那時咱們都盼著她,你吃了那麼多姑娘兒,這一胎一定是個格格。還有弘巽審莊親王的案子,皇上的意思擺在那兒,滿朝文武見風使舵的人多了,七個葫蘆八個瓢兒,不光你爹的案子,還牽扯上了其他。昨兒弘贊托人傳口信,要見我一面,說的是汝儉的事兒。」 她一聽直起了身子,「他還有臉提汝儉?他說什麼?」 弘策皺著眉頭道:「好些事兒他都承認了,唯獨這一件,撇得一乾二淨,說與他無關。」 定宜氣湧如山,「與他無關?還有別的人恨汝儉麼?他在獄中告狀,莊親王怕牽扯出舊案來,所以殺了他,道理說不通麼?」 「如果我是弘贊,要殺就殺吉蘭泰。汝儉告他,不過空口無憑,他為什麼要在這當口授人以柄?」他長長籲了口氣,「我設想過好幾種可能,到最後都進了死胡同,大大說不通。可是無論如何,終歸讓皇上拿這事做了文章,因為汝儉的死,朝廷才得以名正言順查處弘贊。弘贊官場上行走三十年,門生擁躉頗多,當初有多倚重他,現在就有多急迫地想除掉他,這就是帝王權術。還是七哥看得透徹,索性諸事不管,無功無過反倒太平。」 定宜惘惘坐著,腦子裡一團亂麻。汝儉死得蹊蹺,那兇手到底是誰?她惱恨起來,莊親王推脫了,別人都是冤有頭債有主,汝儉呢?他該找誰索命? 「我不信他的話,他害死我爹媽,又派人到長白山弄死我兩個哥哥,汝儉是漏網之魚,他有理由殺他。」她漠然看他,「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汝儉的命丟了是事實,今天才剛發送完他,你不知道嗎?」 他囁嚅了下,想申辯,到底還是咽了回去。太醫說過要照顧她的情緒,她剛有孕,又恰逢汝儉遇害,心情不好是理所當然,他不能同她計較。可是他也委屈,轉念再想想,從小到大受慣了排擠,這點又算得上什麼! 他還是賠了笑臉,「你別躁,孰是孰非,等弘巽定了案自有論斷。你想吃些什麼?我聽說有的人會害喜,當初皇后懷老虎阿哥就吐得厲害……你要吐麼?我讓人準備個盆兒。」 他像個老媽子,事無巨細地張羅,哪還是當初高高在上的親王!定宜搖搖頭,靠著引枕說:「你別管我了,我當不起。弘策,有幾句話,我琢磨了好久,想和你說。」 他一臉緊張,把手按在膝頭上,頷首說:「我瞧著。」 他不說聽著,說瞧著,一字之差,卻讓她百般滋味上心頭。她說,「你坐到炕沿上來。」 他立刻喜形於色,上了腳踏,興奮得滿臉放光。往前擠擠,再往前擠擠,想去握她的手,被她不動聲色避開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