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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皇后抿嘴一笑,「歲數是有了,可他老人家身子骨健朗。六十歲的人了,模樣還像四十多似的。」

  女人呐,只要愛過,提起這個人,心裡總會隱隱牽痛。貴太妃原本是喀爾喀賽音諾顏部的公主,十四歲的時候部落和朝廷聯姻,她被送到中原,進宮就封了貴妃。三年的聖眷隆重,她對那位開國帝王滿心的愛慕和景仰。三年後他淡出她的生命,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她不恨他,甚至找藉口體諒他的絕情,但是卻恨那個搶走他的女人。在她看來要不是慕容錦書,他不會變成那樣。明明已經決裂了,最後還是封她為後,那個女人是狐狸精,她摧毀了整個大英後宮,把她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男人昏聵,皆因為身後那個女人,所以她尤其恨那些攛掇男人獨寵專房的妖孽。簡直像個病症,看不得深情款款的戲碼。在她眼裡慕容錦書甚至於眼前這位素皇后都是同樣的人,她們是心滿意足了,別人的生死,還在她們眼裡麼?

  只不過皇后帶來了個不錯的消息,她突然沒有那麼討厭她了。太上皇還念著她,這對於她來說是天大的喜訊。他記得她的生辰,也許會來看她,她一時仿佛身在夢中……盼了二十多年,近在咫尺卻遠隔天涯。如果有朝一日能聽他喊她的名字,這輩子便也足了。

  人逢喜事,頓時活過來了似的,那份光鮮打心底裡透出來,一直漫延到臉上。皇后適時道:「要是太上皇過園子,十二爺的事兒同他一提,我料他應當是同意的。」

  貴太妃看了定宜一眼,不置可否。既然沒有急吼吼回絕,說明還有商量的餘地。皇后又道:「咱們身在帝王家,吃不完的珍饈美食,穿不完的綾羅綢緞,還稀圖什麼?無非就是那麼一個人,能知冷知熱罷了。您有您的憂心,十二爺有十二爺的打算。他在外頭歷練了那些年,早不是少不更事的了。今天既然來見您,必定經過了深思熟慮,太妃何不放手讓他自己做決定,促成了一段好姻緣,也是您的福澤不是?」

  也許幸福的人更懂得寬容吧,先前油鹽不進的貴太妃居然有些鬆動了,只是沒有把條件放到最寬,掖著兩手說:「既然皇后發了話,我也不好一點不通融。這麼的,不說庶福晉了,略往上升一級,給個側福晉就是了。至於嫡福晉,還是不成。」她歎氣道,「出身太低,叫外人怎麼看?那些親王家眷裡頭排去,就是側福晉那檔的,擱在一塊兒都落人家一大截,更別提嫡福晉了。我是沒什麼,還不是怕他將來遭人恥笑!現如今是一頭紮下去只管情啊愛的,到將來少了幫襯,就知道我今天的話有道理了。」

  定宜是無可無不可的,自己有過最壞的打算,再得到什麼特赦都在意料之外。十二爺卻不大高興,蹙著眉頭坐在圈椅裡默不作聲。

  皇后就說這些年輕人欠考慮,這麼一點兒一點兒的擠,最後結果壞不到哪裡去。已然是側福晉了,嫡福晉還會遠麼?她沖定宜使眼色,「還不快謝太妃恩典!」

  定宜應個是,跪在腳踏底下磕頭,只聽上頭悠悠飄來太妃的話,「這孩子還算對我脾胃,不聲不響的,受了委屈沒有哭哭啼啼,也沒忙和爺們兒訴苦,是個有脊樑骨的人。這麼的,今年有閏月,春打在臘月裡。我瞧立春那天是好日子,就請皇后費費心,在皇上跟前替我請個旨。橫豎早晚要辦的,年下指了婚,大夥兒都了了一樁心事吧。」

  ▼第74章

  雖然結果不盡如人意,但也沒有壞到哪裡去。貴太妃能鬆口,著實叫定宜有點意外,「就是因為皇后提起了太上皇麼?你額涅高興了,才格外給了我寬貸。」

  弘策盤弄手串,惘惘道:「她心裡苦,我也知道。只是有時候太鑽牛角尖,弄得自己不痛快罷了。」

  哪個重情的人不是這樣呢,定宜說:「不能怪她,換了我是她,也覺得活著沒有樂趣了。女人和男人不一樣,女人再有能耐,到最後還是得依附男人。你給吃給喝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在乎她,把她放在心上。」她挨過去一些,抱住他的胳膊枕在他肩頭,仰臉說,「比如咱們,明明處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你喜歡上別人了,把我仍在一邊了……我想起來心裡就發涼。」

  他們的歸程在華燈初上的時候,臨近年尾,買賣攤開得很晚。街邊上都是些小販,擔子高處掛一盞燈,那些燈一片連著一片,從鑲著玻璃的車窗上照進來,照亮他的臉。他的眉眼間有融融的暖意,笑起來越發顯得溫情,低聲道:「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的人,於這千千萬萬人中間找見一個合適的,你以為那麼簡單?我是親王,是貴胄,想要女人,甚至用不著開口。在喀爾喀的時候左右翼給我送美人,都是十五六歲的年輕姑娘,花兒似的,我一個也沒留。就想著將來回中原,找個能說到一塊兒的人,安安穩穩活到老。可能也是自小知道情字艱難,我額涅給我做了一個悲慘的示範,讓我後來在這上頭特別較真。」

  「那我得謝謝你額涅,要不也輪不上我呀,你早就成別人的了。」想了想又頓下來,「你說人家姑娘花兒似的,我跟人比落了下乘了吧?」

  他挑起一道眉毛,「可不!頭回見你,小個兒,娘娘腔,站在大太陽底下歪個頭、眯個眼兒,像個二愣子。」

  她哧地一笑,「那後來呢?」

  「後來……」他撫了撫下巴,「一根筋、運氣不好、愛絮叨……」最後戳一下她的胸,「這兒還小。」

  定宜轟地一下紅了臉,這人太沒正經了,當他是個君子,誰知道說著說著就露餡兒了。她不依,在他手背上擰了一下,「又不是我情願的,那不是處境不好嘛!我也願意長得……大點兒,可是老拿布勒著呢,能大到哪兒去。」

  「那現在呢?放開也有陣子了,回頭讓我看看。」他笑得很無賴,也很傷感。又是一年,這一年就這麼蹉跎了。

  她扭捏了下,「你手冷不冷?我給你渥著。」然後揭開大氅,把他的手擱在心口上。

  她這個爽朗的脾氣,真是無可挑剔了。反倒是弘策有點不好意思,隱隱一層紅暈爬上臉頰,手卻沒有收回來,嘴裡還顧左右而言他,「回頭翻翻黃曆,看立春在哪天。下旨之前再活動活動,應該還來得及。」

  「也用不著太較勁。」她說,「位分對我來說就跟那堪合似的,無非住驛站住得名正言順罷了。沒有呢,我照樣也找地方落腳,就不在你醇王府啦,在酒醋局胡同,也一樣。」

  對她這種諸事不計較的態度,弘策表示不滿,「你就不願意和我成雙成對的,人家看見了一指,說這是公母倆?」

  她想了想,慢慢笑起來,「是挺好的,我喜歡別人這麼說。可要是沒這造化,我也不在乎,只要你心裡裝著我一個人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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