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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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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眯起眼,似乎有些難為情,臉上紅雲升騰,連脖子都紅起來,低聲道:「工錢不是早在綏芬河就預支了麼,眼下這樣也不算什麼……」 她知道他指的是臨行那天的事,說起這個太叫人窘迫了,她不過是想留下點回憶,本來就做好了不再相見的準備,沒想到他手腳倒快,九個月便找來了。 他看她局促,支吾了下道:「我憂心的不光是這個,有幾次做夢夢到你有了身孕,大著肚子在外面奔走,我急得什麼似的。醒過來後就盤算,要真是這樣,現在該臨盆了……」他說著抬眼,她羞得左右不是,才怏怏住了口。 她紅著臉絞弄衣帶,低聲笑道:「現在想起來……這麼做不尊重。可是我不後悔,綏芬河一別我就打定了主意往後不會嫁人的,真要有了身子倒好,就算你不在,我也有伴兒了。」 從他這兒偷個孩子,娘倆過日子,單把他丟下了,那他算什麼?他心裡不服氣,挪過去挨到她身旁,「養孩子是應當,可不能背著我,叫他只有娘沒有爹,他心裡多難受?我的兒子得名正言順的,所以我回京後進宮,把咱們的事回稟上去了。」 她愕然看著他,「真說了麼?」 他點點頭,「今年選秀,宮裡留了二十個秀女用以指婚,我要是不先出手,回頭一道旨意下來,任誰都沒法挽救。還不如自個兒招認了,也叫他們有個數。」他笑道,「我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皇上的態度有鬆動,本打算不問出身招你進宮,方便日後指婚,可惜你扔下我跑得沒了蹤影,皇上得知後潑天震怒……」 「怪罪你了麼?」她急道,「你也忒實心眼兒了,我這一走連歸期都沒定,就是給我個福晉的位分我也無福消受。倒是你,惹他們不高興,回頭再作踐你,叫人怎麼放心?」 他見她變了臉色忙寬慰,「你別著急,咱們的事皇后知道,有她在,指婚的手諭下不來。為今之計是早早兒把案子了結了,對你九泉下的爹媽是個告慰,咱們的事也好正大光明說得響嘴。」 這自然是好事,可是談何容易。其實這會兒別的都不想談了,才見面,國仇家恨幾時了?她偎進他懷裡,仰臉說:「難為你,案子不好查,都已經積壓了十多年,物是人非了。你別逼自己,知道你有這份心,我也足了。」 耳鬢廝磨一陣子,本就坐在炕頭上,索性脫了鞋找個好位置,舒舒服服枕在他大腿上。他寵溺地打量她,那烏黑的長發水一樣鋪陳著,挑起一束撚在指尖,他曼聲道:「我已經打發人下江南去了,當初鹽道上的官員還能找見幾個,即便官場上掏挖不出什麼來,那些鹽商見了好處也管不住嘴。以前我眼裡不揉沙,現在是該變通變通了,辦自己家的案子,使些手段也沒什麼。本來官場黑,太清正了反倒斡旋不開。或者兜底攪合,大夥兒不得安生,再推出個替罪羊來,案子就有眉目了。」 他說自己家的案子,這話比那些山盟海誓更得她心。她以前苦,沒有依仗,要是那時候有他這麼個人,哪裡會淪落到今天這樣地步!好在不晚,他來了,在她風華正茂的年華,到她身邊,和她並肩而立,她還有什麼可懼的? 她張開雙臂,糯聲喚他,「弘策……」 他嗯了聲,俯下身子親她紅豔豔的唇,「我就在隔壁院裡住下,小來小往的背著汝儉。不是我怕他,是為照顧他的情緒,你只有這麼一個哥哥,你在乎的我也在乎。等案子水落石出了,他能消除對宇文氏的成見,把你託付到我手上,我也就功德圓滿了。」 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她像貓兒似的,被他胡擼得受用,眯起一雙眼昏昏欲睡。他瞧著,真覺得她是個神奇的存在,兇悍的時候提刀上牆頭,柔軟的時候連掬都掬不起來。 還記得那天得到她的下落,當時自己是怎樣一種心請。簡直集合了二十四年來所有最極端的感受,統統倒進一個鉛桶裡,拿杵子下死勁攪動,到最後破碎了,只知道滿心痛楚,卻說不出所以然……好在過去了,都回到正途上,失而復得的寶貝更讓人懂得珍惜,他把她捧在手心,甚至擔心氣兒喘得太大把她吹跑了,所以小心翼翼,不敢唐突。 然而到底沒忍住,他揉她的耳垂,輕聲說:「今晚我不走了,好不好?」 她沒睜眼,臉頰慢慢紅起來,模棱兩可的一句「隨你」,身腰一扭,便歪到炕的內側去了。 ▼第66章 月上中天,吹熄了油燈,外面的月色從簾子間隙擠進來,屋裡回旋一層朦朧的光暈。 還是暗淡,十二爺看不見她的口型,兩個人沒法交流。沒法交流不要緊的,還可以發掘出很多其他有意思的事來。 她盤弄他的手指,把手高舉起,月光恰巧穿透十指,投影在貂蟬拜月的炕圍畫上。他的手和別人的不一樣,骨節修長,卻不顯得嶙峋。男人勒韁挽弓,指根雖然起了繭子,掌心處卻綿軟。小時候嬤兒說過,手軟的人福厚,她帶了點調侃式的味道,給他拗出各種嫵媚的造型。比方戲文裡青衣花旦的手勢呀,五十三式蘭花指都讓他做一遍。他也縱著她,任由她擺佈,就在那片小小的光帶裡活動,什麼映日、泛波、鬥芳、舒瓣……他手指纖長,做出來別有一種少女風韻的媚態。她看得直樂,怕聲兒太大叫人聽見,拿被子捂住臉,笑得雙肩輕顫。 兩個人一頭睡著,沒有心猿意馬,只有平實的溫情。他聽不見,但是她可以,他就仗著她回嘴也是白回,細聲在她耳邊說:「往後我夜夜來吧,陪著你睡,你可以睡得安穩些。」 定宜直翻白眼,這人倒會說話,明明是自己睡不踏實,現在卻倒打一耙。她拿一根細細的手指戳他心口,叫他說實話,他明白了,舉起胳膊蓋住了臉,「是我,總害怕你什麼時候又跑了……綏芬河那天的經歷真叫我永生難忘,我再也不想重蹈覆轍了。」 是啊,那天的痛苦不敢回想,她離開他,邁出房門的那刻人也死了一大半。感情和理智本就是共存的,她卻要把它們剝離,後來每活一天都覺得無望。他們想突圍去外邦,他下了令兒不許一隻蒼蠅飛出去,那個收了錢的班領退縮了,不肯通融,勸他們往南。沒有辦法,只得喬裝改扮,跟著一個從高麗返程的商隊去了西安府。 他不聲不響的,觸手卻伸得很長。陝西總督是他門下包衣,奴才給主子辦事,只恨不得把心肝掏出來。什麼樣主子調理什麼樣的奴才,陝西總督也是個不張揚的,白天黑夜的查,城門進出要盤問,住了客棧也不安生,敲打得他們停不住。後來走了很多路,每個地方都是稍做休息,這種滋味不好受。幸好山西巡撫不屬商旗,查也查過,更多是走過場,表面文章做一做就沒有後續了,他們才能尋見地方長期落腳。不過算來也沒有多久,大概一兩個月吧,汝儉生意做起來了,他也從天而降了。 橫豎就是走不脫,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她也有私心,汝儉很固執,話難說通,她就悄悄寄希望於他。她相信他,不至於為了前程難為汝儉,倘或可以化干戈為玉帛,那就是再好沒有的圓滿了。 她轉個身,把腿壓在他腿上,底下有個肉墊兒,這麼的挺舒坦。他對她的包容真是無限大了,到如今才知道有個親近的人有多好,你和他撒嬌撒野,他不惱火,供你予取予求。你壓榨他欺負他,他眼含淚光,委屈得小媳婦兒似的。這是她的十二爺,曾經令她高山仰止的人,如今在她身下顫抖……她天馬行空,越想越開心,嗤地一聲笑起來。 他中衣勝雪,領口微敞著,袒露出胸前一片白。恁地良辰美景,實在叫人垂涎。她假作不經意覆上去,如願聽到那聲銷魂的抽氣,愈發洋洋得意。 男人撩撥不得,這個道理他沒告訴過她,似乎也不必言語來說明,只要用行動教會她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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