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九二


  不必說,他的這套理論出自皇后之口。皇帝剛開始是務實派,相信一雙鐵拳打天下,對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很不屑,可架不住有個人天天在你耳朵邊上念叨。女人喜歡研究命理,占卦呀、籌策,拽著五十來根蓍草在那兒分合。他有時候站在邊上看,沒看出什麼門道來,光知道他的皇后愛玩兒這個。橫豎她把後宮治理得井井有條,算賢內助,這位賢後說了,就是因為屬相合適,兩口子才過得那麼舒稱,於是他信了,把這話照搬過來教育他兄弟。

  弘策一個一個問題琢磨,不是答不上來,只是覺得不好開口。定宜給他出了個難題,旁的都好說,人不在,是最不容易邁過去的坎兒。

  他思忖了下,吮唇道:「她今年十八,屬羊的,京城人。算是官宦人家出身,只不過家裡沒落了,一個人很過了十幾年苦日子。我行走了那麼多地方,從沒見過這樣的姑娘,遇見再大的波折都不埋怨,樂觀豁達又能幹,遠不是那些千金小姐能比的。」

  皇帝一聽這描述覺得耳熟,簡直就是素皇后的翻版。他就喜歡姑娘能幹,當初皇后做管教姑姑那會兒,文能玩蟲武會馴鷹,連昆皇后的父親去世都是她幫忙打理的喪事。女人不矯情不做作顯得有魅力,一下就撞進他心坎裡來了。到底是親兄弟,雖不是一個媽,筋脈裡奔湧的血是相同的。他覺得弘策很有眼光也很討巧,和誰像都不及和皇帝像,這得少走多少彎路呀,算他有福。

  皇帝臉上微微露出笑意,「聽著是個好姑娘,你說她能幹,都會點兒什麼呀?」

  他想起她的手段,那股自豪從眼波裡流淌出來,一一細數著,「會做吹鼓手,給紅白事吹喇叭、會推獨輪運糧食、會調理鳥兒、會上樹摘桑果兒……還有更膽兒大的,給劊子手捧刀做學徒,打掃法場蓋血搬屍首,沒有她不能幹的。」

  皇帝目瞪口呆,本來以為皇后那樣的算比較了不得的了,沒想到老十二口味那麼特殊。轉念想想又不對,「這麼說來出身不是差點兒,是相當差。你從哪兒尋摸到這麼個人,怎麼還能學徒做劊子手?大英律法不容褻瀆,一個女人摻合進去,上頭人都是死的?」

  其實外人聽了確實難以接受,眼看著皇帝要動怒,他忙圓融說:「皇上體天格物,這世上有人活得苦,遠超過咱們的想像。咱們生在帝王家,錦衣玉食自不必說,她呢,家敗之後親戚嫌累贅,沒有一個人願意收留她,她自小無父無母跟著奶媽子過,奶媽子家裡有哥嫂男人,怕她不方便,就把她打扮成男孩兒拉扯。既然頂著男孩兒的名頭,幹的自然是男人的活兒,她再不情願也得活下去,她沒有做錯。我今天和您坦誠說,是心裡依賴二哥。我……沒有辦法。」他垂下頭,說到難過處微微哽咽,「我想對她好,讓她以後過得從容些。我也不會娶別人,只要是迎福晉,人選必定就是她。這回不因為指婚迫在眉睫,換做平常我也要奏請,求皇上把她指給我做福晉,我們夫妻生生世世感念皇上大恩。」

  這怎麼可能,簡直是異想天開!皇帝再體人意兒,也不能允許這樣微賤的人混淆皇室血脈。沒錯兒,先頭是說過不問出身的,但他的最低限度是身家清白。窮點兒沒什麼,王爺不指著福晉帶嫁妝來周濟,哪怕家裡爹是個六七品小官也不打緊,好歹詩禮人家嘛。老十二現在配的是個什麼?姑娘家自小男人堆裡混大還有好兒?市井出沒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惡習,越是活得艱難心眼兒越多,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拆不穿她,往後擎等著把家宅鬧得雞犬不寧。

  他橫眉冷眼,「兩姓聯姻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兒,說英雄不問出處,也沒你這麼不著邊際的。你娶個劊子手,天家的體尊臉面還要不要?皇阿瑪跟前、貴太妃跟前,你打算怎麼交代?」

  弘策仍然是那句話,「求二哥成全。兄弟原不打算瞞著您,要不然給她私造個身份,多的是朝廷大員願意認下她。」

  「那你這是叫朕作難?」皇帝的聲音拔高了些,把站班的太監宮女嚇得噤若寒蟬。

  弘策只是無奈,平心論,要是她這會兒在他身邊,他也用不著和皇帝招認那些情況。給她認門富貴親戚,指起婚來必定一帆風順。現在呢?養在閨閣裡的姑奶奶突然走失了,實在說不過去,除了把實情挑揀著坦誠,別無他法。

  正要再解釋,門上進來個人,穿石青繡金鳳滾邊的旗袍,胸前右衽盤扣上掛著碧璽十八子手串。三十多的人,養了兩胎兒子,面色形容依舊不顯老,眉眼端莊秀致,還像年輕姑娘似的。

  弘策斂神打了個千兒,「給皇后娘娘請安。」

  皇后一笑,溫言道:「十二爺回來了?外頭辦差辛苦,我備了些點心,您和萬歲爺用點兒。」說著轉身摻皇帝,「我才剛在外頭就聽見你高門大嗓的,自己兄弟,什麼話不好說,要這麼急赤白臉?」

  皇帝看她一眼,心說你都在梢間聽了半天壁腳了,憋不住了才借送茶點進來,打量人不知道呢。不願意戳穿她,沖弘策一指,「你問他。」

  弘策臉上顯得尷尬,畢竟是嫂子,有些話不怎麼方便說。

  皇后等半天,哥兒倆都沒吱聲,這麼下去不是事兒,她轉身斟茶,邊捧碟邊道:「其實剛才外頭風大,把聲兒刮過來了,我也聽見一點兒……是不是說十二爺指婚的事兒呀?」

  弘策接過皇后遞來的茶盞謝了恩,呵腰應了個是。

  皇后又倒一盞給皇帝,自言自語道:「那二十個秀秀我也瞧了,不知道是剛進宮拘束呀,還是家家請的是同一個西席,不看臉盤兒,言談舉止分不出誰是誰來。咱們大英如今教閨女都是這麼個教法兒?也不多深奧嘛,無非動不輕狂、笑不露齒。大家子小姐們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沒多大意思。十二爺說的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來著?」

  弘策說:「定宜,叫定宜。」

  「看看,多好的名字,一聽就是落了難,要不該叫春蘭秋菊了。落難的姑娘可人疼的,知道生活艱難,活得比誰都努力,成了家比誰都惜福。」皇后臉上帶著和善的笑,不急不慢問皇帝,「你不放心十二爺的眼睛?他辦了那麼些案子,哪件叫你不踏實?二十四歲的人了,不是孩子,好壞還分辨不清麼?咱們沒見著人,光背後揣度人家,你不往好了想,把人估量得那麼壞幹什麼?他們倆處得久,人要裝一時不難,要裝幾個月幾年可得費點兒功夫。看一個人品行好不好用不著大是大非,就瞧她細微處,有時候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就能瞧出來。」她坐在檻窗下,牆角栽了幾支青竹,竹葉歧伸到窗內,她探手摘了一片,在手裡來回盤弄,一面感慨,「姑娘家家的,太不容易了,幹這個差使,換了我非嚇死不可。她還要給人收拾,別說女孩兒了,男人家都為難。明明委屈得什麼似的,還要叫人曲解,要問她的罪,這不是雪上加霜?皇上可是聖主明君,幹不出這樣的事兒來,是不是呀?」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