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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弘贊遲遲哦了聲,「可憐見的,當初還和溫汝良一塊兒打過布庫呢……那這個案子就此擱置了?」

  他看他一眼,弘贊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瞧著和溫家兄弟交情頗深的樣子。弘策呢,是個口風極緊的人,不該說的話任誰也別想從他嘴裡套出來。溫家兄弟「碩果僅存」,這個消息能不能瞞過當初要算計他們的人?答案是肯定的。京裡人辦事,不外乎一級一級吩咐下去,最後一級必定是到皇莊上。皇莊上人偷偷摸摸貪小利,算計岔了對上不好交差只得敷衍,說死了,全栽了。畢竟路太遠,上頭不可能親自查看,事情就糊弄過去了。他這裡得的消息沒有擴散,京裡即便在他身邊埋伏人也沒用,這會兒任誰問都不能透露,再親近也不能。因模棱兩可道:「聽萬歲爺的意思是不叫查了,畢竟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人證沒了,物證也難找,再繼續下去也是白操心。還不如撒手,省得耗費人力做無用功。」

  「原該是這樣。」弘贊聽了笑道,「朝廷那麼些事兒,軍機值房裡摺子摞得山一樣高,眼巴前要緊事不辦,成年舊案揪著不放,把新案子再拖延成舊案?萬歲爺是第一等明白人,孰輕孰重拿捏得細緻著呢。既這麼你也省心了,好事兒。時候不早了,先前招你進養心殿侯旨,你去吧,我也上衙門了。改明兒挑個時候,咱們兄弟一道吃頓飯。」邊說邊揚了揚手,「回見。」

  弘策道好,目送他出了左翼門,轉身見養心殿太監上前迎他,打個千兒仰頭道:「給十二爺請安!萬歲爺宣呢,請十二爺隨奴才來。」蝦著腰在前引路,把人引進門都安置好嘍,笑得兩眼眯覷成一條縫。轉身從小太監手上接了託盤兒斟茶遞上來,討好道,「奴才著人給您準備了上好的明前龍井,您細品品?主子這會兒在南書房見人,十二爺略等會子,主子說話兒就來。」

  「二總管受累了,一回來就聽說您往上竄,還沒給您道喜呢!」

  他是開玩笑,人家卻聽得臊眉耷眼,喲了聲道:「我的好爺,您還是叫奴才路子吧!什麼二總管呀,奴才幾年道行?屁大的人在您跟前挺腰?有話您吩咐,伺候您是奴才的榮耀,奴才這二總管,到天到地受主子和十二爺驅使。」

  他勾出個稀薄的笑,低頭看杯中茶葉,一片片針芒似的,滾水泡過之後筆直豎著,或高或低懸浮在那裡。他呷了口,頷首道:「今年的貢茶不錯,不像上年似的蓮心裡攙雀舌,還打量人瞧不出來。」

  路子趕緊奉承:「十二爺是茶祖宗,一點兒沒說錯,怪道萬歲爺有好茶都邀您共品呢!」

  他沒回話,靜靜坐在那裡,只管盯著茶葉發起呆來。

  皇帝進門的時候正見他愣神,那些政務早在前朝交代清了,如今只剩兄弟間家務事。也不多言,到他跟前站住腳,手裡厚厚一疊冊子遞了過去,「裡頭全是三品上官員的閨女,有名有姓有畫像。瞧瞧吧,看哪個合適,領回家暖被窩去吧!」

  ▼第62章

  他掃袖打了個千兒,恭恭敬敬接過冊子卻沒翻動,又恭恭敬敬擱在一邊了。臉上表情很從容,聲氣兒也從容,叫了聲皇兄,比手請他坐。

  兄弟倆隔著一張香幾坐下,皇帝打量他欲言又止,心裡納罕,「這是怎麼了?北邊去一趟,遇見事兒了?」

  他抬眼瞧天顏,很快耷拉下眼皮來,搖搖頭又點點頭,弄得皇帝不明所以。

  「原來挺爽利的人,怎麼突然積糊起來了?這搖頭又點頭的,什麼意思呀?」

  他自己也笑了,「我是病糊塗了,把您也蒙圈了,罪過。今早上和六阿哥說了會兒話,聽說要給他指福晉?」

  皇帝背靠著圍子舒展了下筋骨,朗朗笑道:「有這麼回事兒,怨他自己不長進,課業學不好,他額涅教訓他兩句他就呲牙,把他額涅氣得不輕,說趕出去得了,找個媳婦兒收拾他,這才有指婚一說。要不年紀到底還小,十三歲懂得什麼責任大義啊,弄一福晉,跟小孩兒過家家似的。回頭天天鬧,再上宮裡告狀來,朕想起來就頭疼。你們呢,也到年紀了,以前忙辦差是個藉口,現在不成了。暢春園裡催得緊,今年交春發話過來,讓好生的挑,該指派的都指派齊全,老爺子願意看見你們成雙成對的。」說著起身,轉到魚缸前瞧那兩尾錦鯉,指尖捏食兒一拋,看魚嘴在水面上吞吐,緩聲道,「老十三的脾氣你知道,牛犢子似的,說要指婚就反了,非得自己挑。文武大臣府上的不合意兒,求阿瑪別約束著他,他要上外頭找去。老爺子一聽肯定不幹,說你找個傻子也往家領,玉牒都成話本子了,爺倆後來就杠上了,老爺子氣得兩天沒吃飯。」

  弘策倒有些意外,「兩天不吃不喝哪兒成呐,身子受不住。」

  皇帝擺了擺手,「不吃飯有點心,餓是餓不著的,不過表明一種態度,逼老十三就範罷了。」

  「那弘巽怎麼說?」

  「死活不樂意。」皇帝歎了口氣,「說老爺子要是有中意的,自己接進暢春園就得了,別捎帶上他。這不是拿他沒辦法嘛,現在就看你的了。」

  弘策略挑了下嘴角,有恃無恐才敢正大光明對著幹,他從小有媽生沒爹疼,指婚算恩典,所有人都料他不會拒絕吧?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佛珠墜角,也沒什麼笑模樣,只說:「恐怕要叫皇上失望了,我原想過兩天具本上奏的,眼下既然提起了,越性兒回明瞭吧!我遇見了喜歡的女人,想和她白頭偕老,這趟指婚是不能領命了,一則不想有負她,二則人家姑娘都是爹媽的心頭肉,到我這裡空得個位分,混得局外人似的,彼此都不好過,何必呢!」

  他說得直接,皇帝也聽明白了。本來男人大丈夫頂天立地,到了情關跟前氣性全消,不是什麼沒臉的事。他是過來人,能明白老十二的心思,當初自己和皇后就有過一段波折,所以提起誰和誰兩情相悅,他總是抱著樂於成全的態度。

  「既這麼也好,姑娘出身倒是其次,只要人品相貌過得去,請皇后掌掌眼,該定下就定下吧!」又問,「是誰家的姑娘?京城人還是外埠的?」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今年多大?屬什麼的?屬相要緊,兩個人過日子不能你沖我我克你。女人旺夫,爺們兒在外才能順遂。你別說朕迷信那些個,其實細想想,多少有點兒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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