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八八


  半夢半醒,精神緊繃,隨時感覺她回來了,甚至連她打簾的樣子都看得清。他掙扎著醒來,再看屋裡空空,滿心只剩淒涼。把手背覆在眼睛上,一手抓住褥子,翻來覆去再難入睡。不知過了多久,窗戶紙漸次發白了,一暗複一明,隱約有道人影移動,他料著又是幻象,只不敢睜眼,怕一睜眼又是夢一場。那人影卻到他炕前停住了,冰冷的指尖探過來,觸到了他的臉頰。

  他猛然驚醒,翻身坐起來,看著眼前人訝然低呼:「定宜?是夢麼?」

  她拿手指壓住他的唇,擰身在炕沿坐下來,往前趨了趨道:「不是夢,我回來了。先前混在秧歌隊裡找你,沒想到越走越遠,後來要回來還經歷了一番波折。」她指指膝上水跡,嘟囔著撅起嘴,「你瞧連裙子和鞋都濕了,我冷得慌。」推他一下,「往裡一些,你捂著我。」

  費了那麼大的力氣找都沒找見,她就這麼回來了,沒有驚動外面的人?弘策納罕,也顧不上那些了,回來就好,他的心總算放下來了。只是疑心在夢中,怔忡著往裡挪了挪,空出半床來。看她解了衣裙,玲瓏的肩頭在中衣下若隱若現,他不知所措,卻依然伸出手接應她。

  沒有扭捏作態,她游龍般遊進他懷裡,仿佛早已經熟悉了,緊緊攬住他的腰,深吸一口氣笑道:「真暖和,我喜歡你身上的味道……弘策,你瞧我這樣,像不像山精野怪?」

  她行為有些怪異,但是論成精怪還不至於。橫豎已經在他懷裡,他不知道怎麼發洩內心充斥的感情,翻身把她壓住了,抵著她的額頭泫然欲泣,「你跑到哪裡去了,我差點沒把綏芬河翻個個兒。這一夜你知道我是怎麼過的?你不在,我快要瘋了……我要瘋了……」他胡亂親吻她,「再也不許離開我,就在我身邊,哪兒都不許去。」

  她一手落在他肩頭,輕輕推開他,也不接他的話,側身替他解馬褂上的鎏金鈕子,「睡下了怎麼不脫衣裳?和衣躺著,起來了要傷風的。」複又軟語,「我也不好過呀,我也想你。找不到你我很害怕,外面那麼黑,地又廣,我一個人分不清方向,所以走了好久……好在回來了,對不住你,是我自己不好,我糊塗了。」

  她親他耳垂,溫暖的體溫,因為緊張,隔著兩層單衣簌簌輕顫。窗上高麗紙裡折射進來新年頭一道陽光,正落在她朗朗的眉心。她看著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專注,「咱們什麼時候成親呢,我等不及了。」

  他心裡嗵嗵急跳,臉上氤氳出一層薄汗,勉力自持道:「等回京,我往上遞了摺子,明媒正娶迎你過門。」

  她抿唇一笑,「真的明媒正娶?」

  他點頭說:「一定。」

  她喟然長歎,「有你這句話我也足了。漂泊了十多年,終於可以有個家,我心裡高興呢。」她伸出手指描繪他的眉眼,每一處細節都記在心上。描著描著,眼淚湧上來,忙別過臉,把淚埋進引枕裡。

  他攬住她的身腰,看不見她的臉只覺惶恐。一切都像個夢,恍恍惚惚但又無比真實。他找到她的手,和她十指交扣,用力握了握,「你怎麼了?這一夜遇見什麼事了?咱們還要共渡一輩子,你心裡有事別瞞著我。昨晚上叫你失望了吧?今後我一定加小心,絕不讓你一個人落單。」

  她搖搖頭,發梢擦過他的臉,癢梭梭的。略頓了下說:「不過是個意外,怎麼會有下次?你不曉得,和你分開,我就覺得我這輩子都好不了了。我猜你以後會不會迎娶別人呀,如果我丟了,哪天又回來了,站在街角看十里紅妝進你家門……其實你該配個更好的,只要她敬你愛你,我不會妒忌。」

  「你在胡說什麼?」他低低斥她,「要是你丟了,我照樣上摺子,福晉的位置永遠替你留著。我等你回來,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因為你捨不得我。」

  她聽得發笑,分辨不出笑容裡的味道是喜是憂,「我不這樣想,如果我回不來,希望你忘記我。一輩子那麼長,你得找個伴兒,讓她照顧你。天底下冰雪聰明的姑娘多了,你這樣貴重的人品,應當指個門當戶對的。丈人家門楣高,對你是個幫襯……將來哪天坐在大樹底下納涼啦,突然想起來曾經有個女扮男裝的丫頭和你有過交集,也不枉我愛你一場了。」

  他越來越驚慌,試圖從她臉上找出答案,「你到底怎麼了?怎麼老說奇怪的話?」

  她噤了口,答應過三哥的話不能反悔,她信任十二爺,可是汝儉不能,她不能拿最後一位哥哥的性命冒險。

  「我是太害怕,想得多了,神神叨叨的,你別放在心上。」她捋他鬢角的發,一遍一遍不厭其煩,「我最親的人除了你就是我師父,咱們成親後,你會代我照顧師父麼?」

  他滿口應道:「這是自然,他老人家辛苦,這些年的恩情慢慢還,保他晚年衣食無憂。」

  她含笑點頭,既這麼就沒有什麼可記掛的了,她自己不重要,只要各自都好,沒有什麼是她不能犧牲的。

  靠得這樣近,女人的身體和男人的身體都是半圓,拼接起來才能完滿。第一次的美好和顫慄可以銘記一生,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這邊陲小鎮上的客棧,運載了她所有的欣喜、彷徨和憂傷。

  晨曦移將過來,跳躍著落在他肩頭,她淚水長流,抽泣著把唇壓在他脖子上,「弘策,不要難過……」

  ▼第60章

  簡直像死過一回,再回味咂弄依然心頭悸栗。活了二十四年沒有嘗試過,原來那種狂喜撼人心魄。他感覺胸腔痙攣,連呼吸都牽扯筋脈。因為知道是她,有根有底的滿足,以後都不用擔心誰橫插一杠子了,老七再來聒噪,他就高聲粗氣告訴他定宜是他的,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像孩子得著了寶貝,須臾捨不得放手。箍住她的腰,和她鼻尖觸著鼻尖,輕輕喚她,「睡著了?」

  她閉著眼不肯說話,過很久才嗯了聲。他細打量她,臉色有些發白,嘴唇卻紅得悍然。他拿拇指擦她面頰,「怎麼?還疼麼?」

  她不好意思,往下一縮,縮進被窩裡去了。他也不逼問她,欣欣然笑起來,嘴裡喃喃說:「我真高興……回京咱們就籌辦婚事,旁的我都不管了,什麼都察院、軍機處,都讓他們忙活去吧。我得先把人生大事辦妥了,以後怎麼樣,以後再說。」他探手下去撈她,撈上來了揣在懷裡,搖撼道,「福晉,回頭家去瞧瞧,要添什麼吩咐關兆京去辦。宮裡會有賞賚下來,褥子擺設都是現成的,不用操心。你琢磨琢磨從哪裡出門子,山老胡同的溫家大院如今落在禮部侍郎手裡,我去托四哥,康泰是他門下包衣,說得上話兒。咱們把那宅子頂下來,給你留個念想,好不好?」

  他考慮得那麼長遠,定宜沒法回答他,說什麼都顯得敷衍。他是一心一意待她的,自己這刻卻在盤算著怎麼離開,實在對不住他。

  其實要交代的真不多,本來就沒有留下太多痕跡,來了去了無足輕重。她就是捨不得他,覺得撂下他孤孤單單的,戲耍人一回,至少他短期內不會快樂了。她沒有什麼可報答他,把自己送給他,算是對這半年感情的總結,對她自己來說也是功德圓滿了。至於以後,她沒想過,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嫁人了,一生有一次刻骨銘心就夠了,誰都不能取代他。

  她纏綿撫他的小臂,半眯著眼,慵懶的樣子有種嫵媚的味道,「我犯困呢,你絮絮叨叨的,還叫不叫人睡?」

  他忙說好,「這會兒且不談,等睡醒了咱們再議。」

  她是光溜溜的身子,被窩裡滑得緞子一樣,慢慢纏繞上來,纏得他心慌氣短。年輕人總有無窮無盡的精力,他急促的喘息在她耳邊無限放大,她輕撫他寬闊的肩背,他在她身上燃起簇簇火花,一路燃燒下去。她閉眼仰起脖子,失魂落魄喊他的名字,半是痛苦半是欣慰。好在這刻能夠令他快樂,足夠了。

  日影上移,漸至正午,正月初一嘛,偶爾還能聽見稀落的炮竹聲。沙桐掖手站在廊子轉角處等奏報,等得久了腿軟乏力,轉身在石墩上坐下,才落腚,看見一個披著鶴氅的身影出現在廊廡上,仿佛憑空冒出來的,走得極快,腳下一轉就閃進夾道裡了。

  他納罕,剛想追上去,身後有人招呼他,「盧大人命卑職前來覆命,請諳達代為通傳醇王爺,營房裡的一百阿哈皆已俘獲,索倫圖活捉在勾欄院婊子的繡床上,唯有嶽坤都逃脫,上他宅邸拿人時已經人去樓空了。接下來當繼續徹查,還是具本上奏朝廷發榜通緝,請王爺給個示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