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八〇


  他笑道:「哪裡有那麼好的事!奴隸是罪籍,家生子是良民,所以能出仕做官。這些女奴懷了孩子就給關在一個地方,臨盆後獨自拉扯孩子,孩子的父親幾乎見不著面。轉年再配人,再懷孩子,就一直這麼下去。」

  那和牲口配種有什麼兩樣?定宜發了一回呆,歎道:「我奶媽子真好,回去得去她墳上多磕幾個頭。要不是她,我現在的處境就和他們差不多,也遇不見你了。」

  正說著,哈剛從外面進來,垂手道:「回主子話,奴才查清了藏匿阿哈的地方,那片原是駐軍的營地,後來朝廷改制,梅勒章京率部遷至吉林烏拉,營房就空出來了。只是奴才有一點想不明白,按說嶽坤都這麼審慎的人,這趟辦事忒大意。他提人雖沒叫咱們看見,才剛折回去,站在棚子外頭一通話卻說得明明白白。阿哈都是甯古塔大營裡倒騰出來的,不單有流人,還有充軍的兵卒。」

  這點叫人始料未及,弘策錯愕道:「居然有兵卒?膽子未免太大了。」

  哈剛道是,「充軍的原本在營裡就算不得真經卒子,叫老兵往死了欺壓。家裡人又大多不成氣候,誰能替他們申冤?性子面的被倒賣不敢反抗,性子強些的割了舌頭不叫說話,啞子活兒照幹,價錢不比好手好腳的低。姓嶽的究竟是疏忽還是有意透露,這個說不好,可兜個圈子把索倫圖牽扯進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弘策站起來饒室踱步,忖道:「既這麼,是敵是友且待再看。這兩天照舊盯著……」他低頭盤弄腰間福壽玉牌,喃喃道,「事兒恐怕沒這麼簡單,嶽坤都這號人物的來歷,綏芬河居然沒一個人能說得上來。從天而降麼?不能夠!看五官身架子還有行事作風,倒更像中原人。你們去探,把他的底細一五一十查清楚,或者背後隱藏大來頭,也未可知。」

  哈剛領命去了,他轉回頭來看定宜一眼,見她愁眉不展便寬慰,「又不是了不得的大事,給個笑模樣我瞧瞧。」

  他和她面對面站著,探過來搖搖她的胳膊。她有些心不在焉,說那個嶽坤都哪裡不對勁吧,話在嘴邊又說不上來。就是莫名擔心,低聲道:「姓嶽的先前和我搭訕來著,說話陰陽怪氣的,我就覺得他城府深。你和他打交道得小心著點兒,別讓他算計去了。」

  他挑了挑眉,「他和你說什麼?占你便宜了?」

  這人如今心眼兒小得很,好好的也能牽搭到這上頭來。她說不是,「人家又不知道我是女的,占什麼便宜啊。其實沒說什麼,就老套我話,問多大了,哪兒人呐,就這些。」

  他嗯了聲,淡聲道:「岱欽回甯古塔調兵,回頭把人都逮起來,不管他是佛還是魔,到我手上不愁他不招供。」

  她呆呆看他,「打麼?打到他開口為止?」

  他睨眼道:「也是個法子。以前在喀爾喀就這樣,那地方人烈性,不好處置,你軟乎問他話,人家不拿正眼瞧你。那時候我氣盛,不照現在有耐性,問不出所以然來就上刑,不為急於求成,有的人橫呐,就得這麼消磨他。」

  所以她覺得自己並不瞭解他,他自小外放蒙古,十年後還朝晉封親王,怎麼可能是個一眼能看得到底的人。面上再好說話,心裡自有他的算計。他不過是和善,並不可欺,有時面對他,人在眼前卻渺渺不切實際,因為看得見表面看不見心底。

  他見她失神,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來,輕輕撼她,「怎麼了,嚇著你了?」

  她搖搖頭,「沒有,擔心罷了。」

  他笑道:「你們女人就是這樣,所以爺們兒外頭遇見事也不敢回家據實說,芝麻大的虧空,到你們嘴裡就成拳頭大的窟窿了。我省得,案子經手也不少,官場上辦差有章程,不是我一個人獨拳打虎,分擔的人也不少。」

  她想起被他們撇在甯古塔的那位爺來,打趣問他,「你是說七爺?」

  他失笑,「七爺?也算是。我這兒掙了功勳分他一半,要是出了紕漏,他也得跟著擔當。」

  她不敢設想七爺眼下的境況,縮著脖子囁嚅:「我這趟偷著跑出來,回去會不會被他撅斷腿?七爺早對我恨得牙根兒癢癢了,不收拾我才怪。」

  他沒言聲,轉過去看燈花,燈撚子點的時間長了,頂上凝結起了扁扁的球,一明一滅,形狀像縮小的靈芝。火光跳動得厲害,他持了剪子上去鉸,孱弱的一簇火苗挑在刀尖上,漸漸冷下來,變成黑色的屍首。他揚手一擲,把那簇燈花遠遠拋開,回身把剪子放回原處,輕描淡寫道:「真要恨到極處,削了你的籍才好。他羽旗不要,我商旗求之不得。」

  他有他的考慮,定宜覺得自己有時多此一舉,既然心裡向著十二爺,他能耐大,絕不會讓她受委屈的。

  門外傳來跑堂的叫聲,說飯菜備好了,問爺們是送到屋裡來呢,還是在大堂裡隨意用。定宜聽他的意思,他懶懶道:「廳房裡人多,鬧哄哄的吃不踏實。讓他們送進來吧,打發了一頓早早歇下,我累了。」

  他說完飄飄蕩蕩看她一眼,那眼風百轉千回,欲說還休。定宜臉上火辣辣燒起來,忙轉過去照他的意思吩咐夥計,遞完了話站在門前無所適從,他抿唇一笑,溫聲問她乏不乏,看她呆滯的樣子歎了口氣,「你還是怕我,不是真心喜歡我。」

  她忙說不是,靦臉笑道:「這話多見外呀,我喜歡誰自己心裡還不知道麼!」

  「那你到底喜不喜歡我?」他湊上來,放大的一張俊美的臉,眼裡倒映出案頭明亮的燭火。牽起她的手,再三的問她,「你喜歡不喜我?嗯,到底喜不喜歡?」

  定宜被他纏得沒法兒,捂住臉說:「這個問題不是該我問你麼,哪有爺們兒追著問別人喜不喜歡自己的!」

  她捂臉捂得好,一雙手掌覆蓋住整張臉,只剩掌根中間露出紅豔豔的唇。他心思一動,湊上去親了一口,百般糾纏,「那你問我呀,為什麼從來不問我?」

  「有這份心還要人問?自己不會說麼?」她轉過身去,心跳得擂鼓一樣。這個問題其實困擾了她很久,只不好張嘴。心裡擱著一個人,犯不著老在嘴裡念叨,念著念著成了習慣,那份感情就淡了。所以寧願他藏著,藏得越久越珍貴。

  他心下好笑,這些日子來做了那麼多幼稚可笑的事,和老七搶啊,背著他偷摸往來,這輩子幹的傻事攢起來都不及這段時間多。還要怎麼表達呢,只差把心挖出來了。他算是兄弟中比較內斂的,對一個人好惡的定性不在一朝一夕,盲目說愛不是他的習慣,但是一旦他有行動上的表示,就說明認定了,輕易不會更改。然而她不是他,認識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她對他還是有擔憂的。

  他組織一下語言,想告訴她自己有多喜歡她,趕巧了,店裡夥計送酒菜進來,三四個人魚貫而入,送的是清真八大碗。過去瞧,什麼清燉羯羊肉、紅燒犛牛肉啊,全是這一帶回民的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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