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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他擺好了架勢等著,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剝的模樣。看看時辰,快亥正了,外頭玩兒得挺痛快吧,放那麼多燈,有一陣兒他以為有敵情呢,真把人當瞎子啦?早晨上老十二屋裡去,里間一堆東西原來是派這個用場,說到這兒不得不佩服弘策那小子,為了籠絡人心,真下血本兒了。堂堂的王爺做燈匠,還做得興高采烈,那串燈有百十來個吧,這麼多,敢情是一宿沒睡啊,這份心也真夠可以的了。換了他,哄姑娘的破招兒他不稀罕使,放燈幹什麼呀,七爺是務實派,拿黃金給他熔個大項圈兒,往脖子上一套,明晃晃的富貴逼人,比那些一閃而逝的東西強多了。

  回頭說什麼呢,他得板起臉來狠狠教訓他,老和他來軟乎的,他也不拿主子當回事。

  靜靜坐著,院子裡枝頭積雪落地都聽得清清楚楚。從來沒覺得那麼煎熬過,想到自己的東西便宜了別人,心如刀絞啊,這個怎麼忍?他緊緊攥起拳頭,食指上鎏金嵌寶的戒指襯得那骨節銳利分明。屋裡燒著炭,陣陣熱氣蒸騰,他焦躁得一頭汗。把青狐端罩脫下來撂在一旁,起身拿火筷子捅銅盆裡的爐火,捅得火星子撲撲亂竄。

  突然聽見廊下有腳步聲傳來,這回他沉住了氣,把通條靠牆放著,回過身來,似笑非笑看著門上。

  沐小樹進來了,烏沉沉的一雙大眼睛,見風使舵地一瞥,忙上來斟茶,「主子這麼晚還沒歇著?外頭到人定了。」

  他挑起嘴角一哼,「知道人定了還滿世界跑?剛才我打發人找你,你不在,上哪兒去了?」

  他分明一怔,猶豫著說:「我睡不著,上外頭逛去了。」

  逛去了,逛到曬穀場上去了,還拉著醇親王一塊兒,又摟又抱又嘬嘴兒,演的一出好戲啊!七爺擴大臉上的笑,就要他看出來他不高興了,這個叫冷笑。

  果然他看著他,跟看見鬼似的,訝然問:「主子您怎麼了?您牙疼啊?怎麼半邊臉直抽抽呢?」

  七爺有點繃不住了,他眼瘸吧,他笑得這麼有深意,怎麼成牙疼了?且管不了那麼多了,不論他怎麼賣呆,反正計劃不能有變。他回身坐在圈椅裡,沖門上使個眼色,那金會意,吱扭一聲把門闔上了。

  定宜回頭看,心都吊了起來。這是幹什麼?左思右想,八成是放燈動靜太大驚動七爺了,看他這陰陽怪氣的模樣,是不是看見什麼了?她咽了口唾沫,既尷尬又心虛。先前和十二爺那麼親近,她給裝在蜜甕裡還沒醒神,本打算回去好好回味呀,沒曾想那金在他坦夾道裡候著,看見她就把人拎過來了。她都懵了,打殺她不怕,關門是什麼意思啊,孤男寡女的。

  七爺站了起來,撐著腰說:「別琢磨啦,爺離京三四個月,沒人解悶兒,心裡躁得慌呢。我瞧來瞧去,這麼些隨行的侍衛裡,只有你長得對我脾胃,加上爺對你一向有點意思,今兒就點你的卯,夜裡由你侍寢。你別怕,我把東西都準備完了,香油、生肌膏,都是必備的好東西。你和十二爺那股膩歪勁兒不小,十二爺體貼吧?我也能呀。我算看明白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惹惱了爺,爺拳頭一攥鬥大,打你個滿臉花開,你就知道爺的厲害了。」

  她目瞪口呆,半天才明白過來他話裡的意思,他是打算用強的,不答應就挨打?她慌了,這叫什麼事兒,遇見兄弟倆,十二爺是她真心喜歡的,七爺不著四六來這麼一下,真鬧起來她憑自己的本事怎麼應付?

  「別別,有話好說。」她往後退了幾步,「我進您府裡就是個養鳥的,我只賣手藝不賣身。我可以給您磕頭,但是您不能欺壓人。」

  他哈哈了兩聲,「我稀罕你磕頭?我今兒就欺人了,怎麼的?你進了羽旗,打你這輩起,你孫子重孫子都捏在我手裡,你和誰說不能呐?本來我這人挺好說話,是你自己不識時務。」

  她呵著腰說不是,「我對您可敬重了,要是哪兒做得不好您指點我,我改啊。」

  七爺恨他裝聾作啞,「你腦子挺好使啊,跟我這兒耍起哩個兒愣來了!十二爺香,我老七是臭的。我親你一下你要死要活,老十二親你,你一臉花癡樣兒做給誰瞧?一個爹生的,你非要分出個高低來,待見他和碩親王的銜兒,我達不到你的要求?成啊,你嫌貧愛富,你喜歡攀高枝兒,可你沒這個命!只要我不放人,哪天我就是沿街討飯,你也得給我托碗,誰讓我是你主子呢。」他拿眼睛乜他,「我知道你耳門大,說得再多你都不當回事,得了,爺乏了,你把炕上歸置歸置,和爺一屋睡、一頭睡!打今兒起不許見十二爺,你要不聽話,我扒你師哥的皮!」

  這通話完全不在點子上,反正他覺得這就能拿捏住她了。定宜也是,他把夏至推出來,她一時摸不准門道,等要說話,一錯眼兒,他張牙舞爪撲了過來。

  ▼第47章

  還好她見多識廣,人也機靈,不像那些嬌滴滴的小姐,遇見事兒只會抱著胸尖叫。她眼明手快,拔腿就跑,王爺的屋子是皇莊裡最寬綽的,就滿屋打轉,也夠七爺追上半天的。

  越這樣七爺越生氣,邊追邊罵,「你別落在我手裡,看爺逮著你,非賞你兩個大耳帖子不可!站住……你還跑!」

  七爺二十八的人了,自認為有了年紀,體力不濟了。雖說每天打拳呀,那也是糊弄糊弄自己。就那個太極,修身養性還行,要說靈敏,得靠布庫。可他有多久沒練布庫了,自己也記不清了。打從開衙建府起就懈怠,全家上下他最大呀,跟來的諳達嬤嬤們,凡是能管著他的都叫他給打發了。頭頂上沒人壓著,他連書都不念了,射個箭垛子還常跑偏脫靶,要說拳腳功夫,全還給外諳達了。

  他兩眼瞪著小樹,心知抓不住,就嚇唬嚇唬他,看他驚慌失措的樣子跟只兔子似的,也蠻可愛。男人就是這樣,喜歡的人,就是個麻子,也覺得一個窟窿一朵花兒,打心眼兒裡待見。

  他跑得氣喘吁吁,兩個人繞著八仙桌轉了半天,最後不行了,撐著桌沿說:「別跑啦,再跑我讓人進來逮你啦,扒光了可現眼……你真成,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啊你,倒霉孩子!」

  定宜也累得不輕,又害怕,小腿肚裡直打顫,「您不追我不跑,您要追我還跑……您坐下吧,坐下歇會兒,我也坐會兒。」

  七爺挺鬱悶,想想也是,先穩住了,這麼追下去不是辦法。他摸著長條凳,往後一挫就坐下了,壓壓手說:「你也坐,坐下咱們談談心。」

  這場角逐就這麼窩囊地結束了,兩個人隔桌坐著歇腳,七爺還給她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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